林玄醒來時,院裡的石桌已經擺滿了帳本。
「誰把村口會計搬來了?」
九叔公坐在最前面,面前放著一隻舊算盤,算盤珠撥得噼啪作響。
林鎮國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茶,卻沒喝。
林晚秋靠著柱子看文件,林小白坐在台階上連接伺服器。
「不是會計。」九叔公說,「是錢自己找上門了。」
林玄看了看石桌:「趕出去。」
「趕不走。」
「開門了嗎?」
「沒開,錢在門外排隊。」
林鎮國把一份清單遞過來:「昨晚公告發出後,國內外一百三十六家機構提交合作申請。今天早上又來了四百二十七份,其中二百一十七份附帶預付款。」
林玄接過清單,只看了一眼:「預付款退回。」
林鎮國手指一抖:「全部?」
「沒簽合同,收什麼錢?」
「他們說這是誠意。」
「誠意應該帶合同來,不是帶錢來。」
林晚秋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有幾家不是普通合作方。三家國際航運企業願意提前支付兩年服務費,換取亞洲冷鏈航線的優先權。兩家醫療集團願意支付一百億保證金,要求我們把醫藥運輸能力留給他們。」
「留給一家,其他病人怎麼辦?」
「所以沒簽。」
「那就退。」
林鎮國抬手揉了揉眉心。
九叔公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退回預付款共三百八十七億,帳戶已經準備好。」
林玄把清單折起來:「錢退回去,別讓人誤會咱們收不起。」
「退錢也會被誤會。」林晚夏說,「有人會說林氏故意抬價,有人會說我們缺乏擴張野心,還有人會趁機做空關聯企業。」
「他們想說什麼?」
「說林氏過於保守。」
「那他們說對了。」
林鎮國咳了一聲:「小叔公,保守也得有邊界。現在外面有些項目排隊時間已經超過半年,合作方願意接受公開標準,只求拿到一個編號。要是全部慢慢審核,市場機會會被別人搶走。」
林玄坐到石凳上:「搶走的是什麼?」
「客戶、訂單和渠道。」
「能搶走的渠道,不算自己的。」
林鎮國把茶杯放下:「可我們現在有足夠的能力承接更多項目。」
「誰來承接?」
林鎮國沒有答。
林玄指著桌上的一摞申請:「七個板塊,已經有多少人了?」
林晚秋翻出人力表:「秦川廠二千一百四十六人,北陸七百三十人,冷鏈和航線一萬三千多人,茶山、海產、船塢、物業和孵化區加起來超過六萬人。」
「管理層呢?」
「核心管理人員四百二十七人。」
「會幹活的呢?」
林晚秋手指在名單上划過:「真正熟悉一線的人,不到三成。」
林玄拿起茶壺,往空杯里倒茶,只有幾滴茶水落下來。
林翠蘭從廚房端來新茶:「小叔公,剛泡好的。」
「錢也好似這壺茶?」
「什麼?」
「看著多,倒不出來。」
九叔公把算盤推到旁邊:「錢在帳上,項目在人手上。人手不夠,項目越多,越容易出亂子。」
林小白舉起平板:「我統計過過去三個月的投訴。訂單增加後,倉庫錯配率升了百分之零點七,車次調度延誤二十三起,北陸設備維修響應超過標準九起。數字不大,但繼續增加項目,問題會一起冒出來。」
林鎮國轉頭:「你怎麼沒早點說?」
「前兩天大家都在忙著修復秦川廠。」
「那現在呢?」
「現在太公嫌錢多,正好把問題全擺出來。」
林玄端起茶杯:「擺。」
林小白將一張圖投到院牆上。
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記著林氏各板塊,南港、秦川、北陸、船塢和海外港口互相連接,邊緣還有幾個閃爍的紅點。
「紅點是什麼?」林玄問。
「風險。」
「有幾個?」
「二十三個。」
林鎮國盯著圖:「為什麼我昨天看到的報告只有五個?」
林小白把一張修改記錄調出來:「那五個是高風險,其他十八個被項目負責人歸為可控。」
「誰歸的?」
「各部門自己。」
林言庭從門口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問詢通知:「這就是錢多的第一個煩惱。合作方一多,報告會主動變好看。大家都想讓項目通過,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手裡的盤子已經裝滿。」
林鎮國接過通知:「有違規?」
「現在沒有,但有幾份報告把供應商口頭承諾寫成了確定交付,把備用倉庫意向寫成了已簽協議。」
林玄問:「誰教他們這麼寫?」
「沒有人教。」林言庭把一份報告翻開,「利潤會教人把『還沒到』寫成『馬上到』。」
林晚秋走到投影前:「暫停新增合作申請,所有板塊做一次人員、倉儲、現金流和合同四項覆核。」
林鎮國皺眉:「全部暫停會影響市場預期。」
「讓預期等一等。」林玄說。
林鎮國看向林晚秋:「如果暫停兩周,預計損失訂單約六十七億。」
「如果不暫停,潛在損失至少三百億。」
林玄拿起一顆算盤珠,在手裡轉了轉:「六十七億買兩周檢查,貴嗎?」
林鎮國低頭算了幾秒:「不貴。」
「那就買。」
九叔公當即拿筆:「暫停新增合作,已簽合同照常履約,緊急醫藥、基礎民生和船員補給不受影響。」
「再加一句。」林玄說,「不許用暫停審核做漲價理由。」
林言庭點頭:「也不能借名額製造稀缺。」
林小白接話:「我會把申請編號和審核進度公開,不顯示商業秘密,只顯示到哪一步。」
林晚秋看向林玄:「太公,外界會不會以為我們放慢擴張,是現金流出問題?」
「現金流出問題,就把帳公開。」
林鎮國拿出手機:「公開到什麼程度?」
「收入、支出、預付款、退回款,按板塊列。」
九叔公抬頭:「宗族共有資產要不要列?」
「不列。」
「為什麼?」
「那是家底,不是拿來嚇人的。」
林鎮國把這句話記進備忘錄。
院外有人喊:「林董事長,外面又來了幾輛車!」
林彪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訪客登記表。
「三家銀行、五家基金、兩家保險集團,還有一位自稱代表海外港口聯盟的先生。他們都說只見太公,不談生意。」
林玄問:「不談生意,談什麼?」
「送禮。」
「禮收了嗎?」
「沒有。最貴的是一隻價值八百萬的古董鍾,已經退回去了。」
林玄看著林彪:「為什麼告訴我價格?」
「怕退錯。」
「鍾呢?」
「在門口。」
林玄站起身,走到門口。
那隻木箱被放在石獅旁,箱蓋沒有完全合上,露出金色錶盤。
旁邊站著一名穿深灰西裝的男人,年齡約五十,手裡握著一張名片。
「林先生。」男人迎上來,「我是環球港口協調聯盟的顧問霍恩。我們希望為林氏提供全球港口調度服務,這隻鍾只是見面禮。」
「拿回去。」
霍恩沒有接箱子:「我們並非求您簽合同,只是表達善意。」
「善意帶回去。」
「林氏現在的海外港口權益分散,若沒有統一調度,遲早會出現重複靠泊、倉位浪費和保險成本升高的問題。聯盟可以為您節約百分之二十的運營成本。」
林玄看了看他:「你們收多少服務費?」
「基礎服務費百分之三,績效費用另算。」
「你先說節約百分之二十,再收百分之三。」
霍恩笑了笑:「這是行業標準。」
「哪家行業?」
霍恩把名片往前遞:「全球港口。」
林言庭從後面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這家聯盟註冊於一座離岸島,實際成員只有三家公司,其中兩家和金石資本有共同法律服務商。」
霍恩伸出的手停住。
林玄指著木箱:「鍾也帶走。」
「林先生,您誤會了,我們只是希望建立聯繫。」
「聯繫已經建立了。」
霍恩看向林晚秋:「林總,您也認為這份方案沒有價值嗎?」
林晚秋打開手機:「方案沒有附港口清單,沒有保險費率,也沒有違約責任。只有一頁宣傳冊,連服務範圍都寫成『全球主要港口』。」
霍恩喉結動了動:「詳細方案需要雙方建立信任後再提供。」
「那你來做什麼?」
林玄這句話落下,霍恩把名片收回去,示意隨行人員抬走木箱。
林彪讓開門,卻把訪客登記表遞到他面前:「禮物退回,來訪原因簽字。」
霍恩盯著那張紙,簽名落下時,筆尖劃破了紙面。
林玄轉回院內:「錢多了,騙子也多。」
林鎮國跟在旁邊:「小叔公,您說得對。可錢放著也會貶值。」
「買人。」
「招人?」
「買時間。」
林晚秋抬頭:「投資培訓和基礎設施?」
「誰能把倉庫、船塢、線路和人教明白,就給錢。只會做報表的,少給。」
林言庭說:「這會改變投資審核標準。」
「本來就該改。」
林小白把風險圖上的二十三個紅點逐個標記:「我可以給每個項目建立真實履約分。合同按時、人員穩定、投訴處理快,分數上升。誰只會報喜,分數下降。」
林玄點頭:「做。」
林鎮國問:「名字呢?」
「別叫得太複雜。」
林小白想了想:「實幹分?」
林翠蘭在旁邊插話:「不如叫能不能幹。」
林玄說:「就這個。」
林小白笑著在平板上輸入。
下午,林氏對外發布公告,新增合作進入兩周覆核期,醫藥運輸、民生補給、船員保障和已簽訂單優先執行。
公告沒有提利潤,沒有提資產,也沒有回應外界對擴張速度的猜測。
當天晚上,幾家媒體用「林氏突然踩剎車」為題發稿。
林鎮國看完,把手機遞給林玄:「他們說我們開始害怕了。」
林玄拿起一顆核桃,在手裡掂了掂:「車上有老人,踩剎車是怕出事。」
林鎮國笑了一下:「那是什麼?」
林玄抬手,把核桃放在石桌上:「是不想撞牆。」
林小白的平板忽然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半晌,抬起臉:「太公,風險圖上又多了一個紅點。」
「哪裡?」
她把屏幕轉過來:「這次的紅點,在林家圍。」
院門外,林彪的對講機傳來保安報告:「有一輛沒有登記的黑色商務車停在舊商街東口,車裡的人不下車,只問一句話。」
「問什麼?」林彪按住耳機。
對講機那頭停了兩秒。
「問林氏家裡,誰負責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