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娛樂專項帳戶開放支付的第一天,財務部收到了一張八十七元的報銷單。
申請人是場務小陳,項目停工時,他替劇組買了兩箱礦泉水。
原管理層要求五百元以下費用統一放棄,他不服氣,把發票留了七個月。
「十八億都花了,還差你八十七?」
林翠蘭坐在老人食堂里,對著視頻會議把報銷單放大。
小陳以為她在責備自己,趕緊擺手。
「大姐,不報也行。」
「我就是想試試新系統是不是真能走。」
「為什麼不報?」
林翠蘭拿漏勺敲了一下鍋沿。
「錢少就不是錢?」
「你去便利店說林氏收購青竹,讓人家白送兩箱水,」
「看他拿不拿掃把趕你。」
財務人員確認發票後,八十七元進入付款隊列。
兩分鐘後,小陳手機收到到帳提醒。
他盯著數字看了許久,把原本準備刪除的工作群重新置頂。
專項帳戶當天共處理一千四百二十六筆款項。
最小的是八十七元,最大的是一名導演被拖欠的六百二十萬元。
每筆錢都附有審核編號,員工可查看進度,卻看不到其他人的隱私材料。
網絡上開始有人稱林氏為「正道之光」。
林玄看到這個詞時,正在院裡剝花生。
他把手機推遠半尺。
「誰給取的?亮得晃眼。」
林妙妙坐在小板凳上幫他挑壞果。
「網友說咱們替行業出頭。」
「錢是青竹欠的,青竹還。別往臉上貼金。」
「夸您還不樂意?」
「夸多了要出事。」
林玄將一粒壞花生扔進飼料盆。
老貓湊過去聞了聞,扭頭跳上牆頭,連碰都不肯碰。
院外,林小白抱著筆記本跑進來。
「太公說中了。」
「有人拿『正道之光』四個字開了七家網店,賣林氏行業淨化會員證。」
「交九千九百元,就承諾幫藝人洗清負面記錄。」
「又來碰瓷?」
林妙妙放下花生。
「不止。還有一家培訓機構,說獲得林氏授權,能教新人避開潛規則。」
「課程表里安排了高端酒局禮儀和投資人情緒管理。」
林翠蘭從廚房探出頭。
「教人避坑,先教怎麼給坑鋪桌布?」
林言庭已向平台發出權利通知,卻沒有隻做下架。
他讓購買課程的學員提交合同,發現培訓機構用的正是盛曜資源名單里的舊經紀團隊。
他們將原來的資源交換改名為「合規社交」,把私人飯局包裝成職業訓練。
一名新人若拒絕參加,九萬八的學費便不予退還。
「關店容易,錢退不回來。」
林晚秋坐到石桌旁。
「先封存收款帳戶,再通知學員解除合同。」
「對方正在直播。」
林小白轉過電腦。
「創始人說林氏斷人財路,還說行業並非聖人廟,誰都別裝乾淨。」
屏幕里,一名穿中式立領外套的男人站在培訓教室。
他叫韓伯謙,曾替盛曜負責藝人商務,如今自稱職業規劃導師。
身後的白板寫著八個字:適應規則,才能上桌。
韓伯謙對鏡頭攤開雙手。
「年輕演員需要機會,投資人需要信任,私下見面是建立信任的方式。」
「林氏把正常社交妖魔化,只會讓新人更難獲得資源。」
直播間內,不少學員正在刷退款。
他把退款要求稱為惡意擠兌,還展示了一份行業自律聲明。
聲明末尾有四十多個簽名,乍看頗有聲勢。
林小白把簽名名單拉出來。
「二十一個是他公司員工,十三個查不到執業記錄,五個名字重複。」
「還有一個是樓下奶茶店店員。」
「奶茶店也做藝人培訓?」
林妙妙問。
「店員說韓伯謙買了三十杯奶茶,讓他在取貨單上簽收。」
「簽名被剪過去了。」
林玄剝開一顆花生,仁是空的。
他把殼合回去。
「請奶茶店報警。」
韓伯謙的直播沒有因舉報中斷。
他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一份由五十多名新人共同簽署的支持書。
「這些年輕人都認可課程價值。」
他把紙舉到鏡頭前。
「林氏憑什麼替他們做決定?」
支持書上的簽名真實,部分學員也在評論區表示沒有受騙。
輿論由此發生分歧。
有人認為成年人有權選擇社交課程,林氏不該擴大幹預。
也有人追問課程為何綁定酒局。
林晚秋沒有讓公關帳號下場。
她通知培訓機構,下午開放教室。
請支持課程的學員、要求退款的學員和媒體共同旁聽一節完整課程。
韓伯謙答應得很快。
他認定林氏不懂藝人培養,只要課程內容足夠體面,便能扳回口碑。
下午兩點,培訓教室坐滿了人。
韓伯謙臨時換掉酒局禮儀課,改講合同風險,白板上的內容也變成常見法律常識。
課程開講十分鐘,一名女學員舉手。
「韓老師,今天為什麼和我們交錢時看的課程不同?」
「根據輿論環境調整。」
「那高端私人晚宴還上嗎?」
「屬於選修內容。」
「我拒絕選修,班主任說不給安排試鏡。」
韓伯謙握住白板筆。
「推薦資源需要綜合考核,社交能力也是職業能力。」
另一名男學員從後排起身。
「你讓我替投資人註冊空殼工作室,說能幫項目走帳。」
「這也算社交?」
教室里響起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
韓伯-謙用筆帽敲了敲桌面。
「個別輔導內容不適合公開討論。」
「林氏承諾尊重學員隱私,你現在是在違約。」
「他沒有違約。」
林言庭坐在旁聽席。
「課程合同沒有保密條款。你昨晚補發的電子協議,學員未簽署。」
「林律師,您今天是來聽課,不是來審問。」
「我沒問。是學員在問。」
韓伯謙轉向鏡頭。
「大家看清楚了,這就是林家的正義。」
「仗著有錢,把每個商業分歧都說成欺壓。」
他將一份退款統計表丟到講台。
「若全部退款,公司將破產,四十七名員工失業。」
「林氏願意承擔他們的生計嗎?」
教室後門打開,培訓機構的課程顧問、剪輯師和保潔人員走了進來。
課程顧問把三個月工資記錄放在桌上。
「你收了兩千多萬學費,卻拖欠我們工資。」
「公司破不破產,和學員退錢沒有關係。」
剪輯師接著放下硬碟。
「所謂試鏡資源,全是從公開網站下載的過期招募。」
「你讓我們換上合作方標誌,做成內部邀請。」
保潔阿姨把一隻紙箱推到前排。
「酒局禮儀課用的名酒瓶,都是讓我從回收站買的。」
「裡面灌的是色素水。」
韓伯謙握著筆帽,牙齒在塑料邊緣壓出凹痕。
他引以為傲的資源、課程和行業背書,被自己的員工從底部掀開。
更難堪的是,林氏從頭到尾沒有替任何學員做選擇。
只把完整課程、合同和資金流放到了同一張桌上。
願意繼續學習的人可以留下。
要求退款的人提交申請。
員工欠薪進入勞動程序。
涉及偽造授權和誘導走帳的材料移交相關部門。
林晚秋關掉旁聽屏。
「林氏不負責把誰塑造成好人。」
「把帳攤開,各人自己看。」
當天傍晚,培訓機構收款帳戶完成保全。
兩千餘名學員中,一千六百多人申請退款,仍有百餘人選擇繼續普通表演課程。
林氏沒有要求機構停掉正常授課,只取消虛假資源承諾,重簽合同。
「這也太便宜他了。」
林妙妙回村後,把新聞翻給林玄看。
「韓伯謙還想保留表演班。」
「老師合格嗎?」
「請來的老師有證,也真上課。」
「那學生為什麼不能學?」
「可他拿正道當生意。」
「牌子拆了,課留下。」
林玄把剝好的花生推給老人食堂。
「人不值錢,教室里的學生值。」
當晚,林氏官號沒有轉發「正道之光」的熱搜,只發布專項帳戶支付進度和培訓退款流程。
評論區有人追問,林氏是不是要做娛樂圈裁判。
帳號回復只有十三個字:不判誰高尚,只查誰欠帳、誰違法。
林玄看完回復,給林小白改了一個標點。
他把「違法」後的句號點掉,換成分號,又添了半句。
不拿受害人做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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