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山谷里瀰漫著潮濕的霧氣。
等最後一袋糧食裝上板車,劉兆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翻身上馬,剛要抖韁繩,身後傳來一聲呼喊:
「兆和,你先別走。」
劉兆和勒住馬,回頭看見陳國棟讓幾名警衛跟著送糧食的回去,轉頭也對身旁幾個警衛擺擺手:
「你們先回,把糧食看好了。」
等腳步聲遠去,陳國棟拉著戰馬往前走了兩步,盯著劉兆和的眼睛,語氣鄭重:
「我們不能再拖了。」
劉兆和一怔。
「再拖下去,陳司令那邊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我們端著架子、拿腔作調,不是真心想跟他干!」
陳國棟四下掃了一圈後壓低聲音:
「萬一真讓咱們回了三戰區,唐司令那邊要是知道咱們私底下想脫離建制,兆和,你我都是帶兵的人,該清楚那是什麼下場。」
劉兆和神情明顯萎靡了下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哎~,都怪我那日太衝動,把話說的早。」
"不,和遲早沒關係,說了就不能拖。等到陳司令給武漢發報,說天目山圍剿已畢,咱們這兩個師還有什麼理由留在這兒。調令一到,咱們就得乖乖回去,既然那日說了要留下,就得做到底!」
劉兆和抬眼望著陳國棟,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有些陌生。
這個平日裡說話慢條斯理、一副文弱書生模樣的人,在這生死抉擇的關頭,竟比他這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莽夫更有決斷。
沉默了片刻,狠狠一咬牙:
「好!那咱們現在就去找陳司令,主動遞上投名狀,對大家都好,只要以後還讓我帶兵,怎麼都成!」
「這就對了。」
陳國棟翻身上馬,
「留在三戰區是什麼光景,你比我清楚。咱們出川的時候,每個師都有一萬川中子弟,一次次戰鬥下來,如今滿打滿算不到五千人。
後續出川的壯丁,全都編進了新部隊、新番號,沒有給咱們補一個兵,擺明了是要把咱們耗干,然後名正言順的撤銷建制!
陳司令這裡糧草充足,武器彈藥從不短缺,傷員有藥,陣亡有恤。跟著他,不比回去等死強?」
劉兆和也爬上了馬,又忍不住嘆口氣:
「國棟,你說陳司令還會讓咱們保留師的編制麼?」
「不會。」
陳國棟摸了把馬鬃,聲音平靜:
「保留了師的編制,三戰區和武漢都不會同意咱們留下。再者,你不覺得陳司令這人,對部隊抓得很緊麼?
他那游擊總隊,最高的指揮官才是營級,咱們要是頂著師的番號留下來,讓那些嫡系怎麼想,讓部隊的規矩怎麼立?」
「哎…」
劉兆和苦著臉,
「總不能從師長直接降為營長吧,這跨度也太大了些,我這臉往哪擱?」
「哈哈!」
陳國棟難得笑出聲,抬手指了指
「你呀,盡說些有的沒的,師長營長的,不都是個名頭?去找陳司令,看怎麼安排,我估摸著,應該有章程了!」
說完,陳國棟大喝一聲:
「駕!」
兩匹戰馬一前一後,沿著山谷中的小路向深處馳去。
陳歸住的木屋裡,窗子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裡面有人說話。
兩人下了馬,將韁繩交給外面負責警衛的直屬連士兵,站在不遠處靜靜等著。
不到十分鐘,屋門推開,周懷遠拿著個筆記本走了出來,看見兩人,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師長、劉師長,糧食領完了?」
「領完了,讓手下弟兄們帶回去了。」
陳國棟笑著回了一句,抬手指了指屋內
「陳司令在?」
「在呢,就他一個人。」
周懷遠把筆記本往腋下一夾,目光在兩人臉上打了個轉:
「有事就進去吧,司令今晚心情還不錯。」
說完,沒再停留,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陳國棟和劉兆和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忐忑和決然,兩人走到門前,陳國棟抬手敲了敲。
「進來。」
推開門,陳歸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牆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掛著的地圖上勾勾畫畫。
聽到動靜,轉過身,將鉛筆往桌上放,目光平靜的看著兩人。
「剛才聽周懷遠說,你們去領糧食了?」
「嗯,已經領完了。」
劉兆和回了一句,又停住了,屋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陳歸看著他們,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這話得讓他們自己說。
他慢悠悠的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也不催促。
沉默了幾秒,陳國棟輕輕咳了一聲。
劉兆和像被這聲咳嗽驚醒一樣,上前半步,神情有些緊張:
「陳司令,前兩天和您提的那件事,就是我們兩個師想要留下來的事,您…您看怎麼樣?」
陳歸放下茶杯,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移動。
「坐吧。」
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等兩人坐下,才緩緩開口:
「你們一個師也就五千人左右,還缺編嚴重,老弱不少,這些,我沒說錯吧?」
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三戰區什麼德性,武漢那邊什麼做派,你們比我清楚。」
陳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你們今天來了,我就把話攤開說,我給你們各自保留一個獨立團的編制。每團下轄兩千五百人,你們兩個當團長。
軍職上,該給你們保的,我不會讓你們白吃虧,總隊裡給你們掛個副職,軍銜待遇不變,該拿多少還是多少。"
劉兆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陳國棟在桌下輕輕按住了手腕。
「你們現在的部隊把老弱病殘剔除出來編入輜重,剩下的除了留給你們的五千人,打散編入總隊其他部隊。」
陳歸盯著兩人,目光灼灼:
「還有一個要求,每個獨立團,我會派遣副團長、政工主官,負責思想教育工作。從班長到營長,所有人,必須進識字班、上政治課。
我的部隊裡,不允許有睜眼瞎的軍官,更不允許有不知道為何而戰的兵,這一條,沒有商量!」
屋子裡一片寂靜。
陳歸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們,聲音放緩變得柔和:
「兩條路,你們自己選。
第一條,同意了,明天開始整編。三戰區、武漢那邊,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只管把兵帶好,把仗打好。
第二條,你們如果不同意,今晚這話,就當我沒說過,你們也從來沒提過要留下。過段時間,我給武漢發報,就說天目山圍剿已畢,請調貴部回防。和上次一樣,給你們補充一批彈藥,咱們好聚好散,誰也不欠誰的。」
劉兆和和陳國棟沉默著,同時轉頭看向對方,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答案。
「陳司令,」
劉兆和緩緩站起身,語氣堅定:
「我們留下,怎麼整編您說了算,我劉兆和自己麾下那五千川中子弟的命從今天起,交給您了。」
陳國棟也站了起來,整了整軍裝,神色鄭重:
「陳司令,但請您記住今日之言。我陳國棟可以不要高官厚祿,只要您給這些弟兄們一口飽飯、一個能堂堂正正跟鬼子拼命的地方,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