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掃了眼松井憲,眼底看不出喜怒,可松井憲分明感覺到那目光里的寒意,一種被壞了好事的怒意。
松井憲垂著眼面無表情,心裡卻冷笑。
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怕什麼?
真以為撈的那些黃金,全進了自己的腰包?
上面要是沒人罩著,他敢在這時候把信拍出來?
事已至此,武藤也不能再和稀泥了,只得伸出手:
「拿過來。」
松井憲站起身,躬著身子雙手將信遞了過去。
武藤接過信紙,將委任狀放在桌上,展開一看那張密信,紙上是利落的漢字。
他心頭一動,將密信不動聲色的擱在跟前,掃了眼豐田正雄,淡然開口:
「嗯,華語寫的,等開完會,我找人看看。」
說完準備繼續:
「諸位,防務移交…」
「閣下。」
一聲帶著戲謔的輕笑打斷了他。
眾人將目光投向出聲之人,豐田正雄正在手中轉一支鋼筆,笑眯眯的看著武藤:
「用別國文字寫的,不正該當場看看嗎,如果閣下缺翻譯,我倒是認得幾個漢字,要不我替您念念?」
武藤心底嘆了口氣,這海軍來的祖宗,分明是不會善罷甘休了。
可事已至此,再推諉也不行了,豐田正雄名義上是聯合調查委員,真惹毛了他,海軍一定會找陸軍省的麻煩,自己就裡外不是人了。
武藤乾笑兩聲:
「就不勞豐田君費心了,陸軍的翻譯還是有的,只是有些麻煩而已。」
隨即,朝門外喊:
「來人!」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名軍官快步走了進來。
「去找個懂華語的翻譯。」
「嗨!」
軍官轉身走了出去門,武藤也失去了繼續說下去的心情,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山橋次郎死死瞪著松井憲,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松井憲卻不看他,目光在秋山和豐田正雄之間游移,像是在盤算下一手棋。
不多時,翻譯進來了,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文職中尉,武藤將信紙推過去,語氣平靜:
「看看上面寫了什麼,照實念出來。」
中尉接過信紙,只看了一眼,便臉色發白,偷偷瞅了武藤一眼,手也抑制不住的發抖。
武藤冷冷的說了一個字:
「念!」
中尉緊張的咽了口唾沫,用日語磕磕巴巴的譯了出來:
「山橋君久晤,前次伏擊之事,已依計行事,所有輜重炮械均順利接收...至於前兩日所提,再伏南下之敵、嫁禍旁人之事,已布置妥當,隨時可行動。」
「放屁!」
話音剛落,山橋次郎猛的拍案而起,指著松井憲,臉漲得通紅:
「偽造!這是憑空污衊!松井憲,你這個王八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幹了什麼?當初山田司令官的副官前來調查,死在了山里,你…」
「夠了!」
武藤一聲暴喝,這個看起來一直人畜無害的調查班班長終於怒了。
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山橋次郎這個蠢貨,這種話怎麼能當著豐田正雄的面往外吐?
還有松井憲同樣是一個蠢貨,你要陷害山橋,不能私下裡說嗎?
非要擺到檯面上,讓他這個快退休的人還怎麼平穩退休?
讓海軍的人知道了這事怎麼收場?
山橋被這一聲吼噎住了,胸口劇烈起伏著,咬著牙恨恨的看著松井憲,不甘心的坐了回去,臉憋得豬肝一樣。
武藤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拿起桌上那張委任狀,又看了看翻譯手裡的信,比對字跡。
可他對漢字一竅不通,橫看豎看,只覺得都像是一樣的,根本看不出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但松井憲既然敢在這種場合拿出來,說明就是真的!
他心中知道這事不能善了了。
原本可以私下處置,降職、轉預備役,怎麼都能糊弄過去,偏偏要在這間屋子裡撕破臉,還當著海軍的人...
武藤將兩張紙並排放好,手指敲了敲桌面,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
「這委任狀真假難辨,還需詳查,諸位先住幾日,等事情水落石出…」
「閣下,」豐田正雄忽然開口,慢條斯理的打斷了話語,「用別國文字寫的信,不正是該當場辨明嗎?怎麼,閣下是要等散會後,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對比嗎?」
武藤閉了閉眼,知道海軍的這個祖宗要攪局,緩了緩開口:
「豐田君,此事複雜…
「複雜?」豐田正雄輕笑一聲,白色軍服此刻顯得格外刺眼,「我倒是覺得很簡單,山橋君剛才可是說了,松井君好像也知道些什麼,既然都有問題,那在查清之前,是不是誰都別急著走?」
武藤盯著豐田正雄,後者毫不退讓,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一直沉默不語的秋山忽然開口了:
「閣下,我與陳歸交戰不下十餘次,繳獲過不少陳歸的親筆手令、委任狀。若論筆跡,我或許能辨一二。不如…讓我看看?」
豐田正雄挑了挑眉,還準備繼續施壓的話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心中明白了,不用自己出手,自然有人要把這潭水攪渾,看來秋山和松井憲是鐵了心要弄死山橋。
隨後,順勢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一副局外的人樣子,看著陸軍的這幫人狗咬狗。
武藤此刻的心情卻截然相反,像是生吞了一隻死老鼠,噁心得想吐,又吐不出來。
現在總算看明白了,秋山和松井憲是聯手做局,非要整死山橋不可,有什麼深仇大恨,不外乎是山橋那蠢貨擋了所有人的路,又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抬眼掃了掃豐田正雄,那傢伙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顯然今天不給個說法,絕不會罷休。
武藤又看了看山橋。
那人還梗著脖子,怒視秋山,一副隨時準備撲上去咬人的架勢。
武藤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山田勇一當初怎麼提拔了這麼個蠢材?
哦,對了,山田自己也不是什麼聰明人!
頓了頓,武藤將委任狀和信紙一起推給秋山。
秋山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躬身行禮,姿態謙卑恭敬,像個最聽話的學生。
隨後俯下身,將兩張紙對著光,橫看豎看,比對了許久,才輕輕放下,抬起頭神色鄭重:
「閣下,據我細看,這字跡確實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