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藤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第一次覺得,這些前線的實權將領們,比大本營的政敵還難對付。
沉吟了片刻,最終決定先把秋山和松井憲打發走,留下山橋一個人慢慢再想辦法開脫:
「我知道了,此事尚需多方查證,不可憑一面之詞定案。秋山、松井北上之事刻不容緩,你們明日出發,至於山橋君,二十二師團暫由參謀長代理指揮,你配合調查。」
這話一出,豐田正雄顯然不滿意,嗤笑了一聲:
「閣下,這就完了?山橋君剛才的話里可是說了松井君也脫不了干係,這麼大的事,輕飄飄的就過去了?」
武藤盯著豐田正雄,恨不得按到便池了淹死,可到嘴的話依舊淡然:
「那豐田君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豐田正雄站起身,一臉桀驁,「我只是覺得在事情查清之前,誰都別急著走。大部隊不是已經北上去了嗎?讓他們在前邊慢慢走,你們幾位…就在這裡多住幾日,敘敘舊。」
武藤知道,這是海軍要拿陸軍的醜事做文章了,若是要硬壓,豐田正雄一封電報拍到軍令部,他這最後幾個月的安穩日子也別想過了。
沉默了良久,武藤像是被誰扇了一耳光,神情萎靡,緩緩點頭:
「好,那就都緩一緩查清再說。」
「這才對嘛。」
豐田正雄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撣了撣軍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門口走去。
到了門邊,忽然回頭,看了眼癱坐在椅子上的山橋,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秋山,最後目光落在武藤身上:
「武藤閣下,我聽說湖邊的金魚不錯,這幾日,正好可以養養心釣釣魚,消散下心中的鬱悶之氣!」
說完,推門而出,白色背影消失在門口。
武藤緩緩原地,像是老了十歲,揮了揮手,聲音沙啞:
「散會。」
剩下幾人誰也沒人動。
山橋像頭被抽了筋的野獸,癱在椅子裡,眼神空洞,秋山和松井憲則依舊坐那裡,態度恭敬。
武藤不再看他們,獨自轉身,走向側門,背影佝僂著,將官服的領章在燈光下黯淡無光。
過了好一會,山橋次郎才掙扎著站起身,出了會議室,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暫由參謀長代理指揮,這句話在他心中來回迴蕩,雖然還沒被正式限制自由,但武藤在會上那副和稀泥卻又不得不表態的嘴臉,豐田正雄那雙始終帶著譏誚的眼睛,都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山橋忽然品過味來了。
如果自己沒有在會上發瘋似的咬秋山和松井憲,憑自己的資歷和手裡的那一個半聯隊,這次戰敗最多也就是個作戰不力、記大過、責令整頓而已。
大本營要的是替罪羊,但不是他這種還有兵的替罪羊。
都怪自己!
怪自己怕丟了炮和輜重的事被追究,怕山田勇一死後山頭對自己的清算,所以想把水攪渾,想把秋山和松井憲一起拖進泥里,大家一樣髒,就沒人敢單獨拎他出來。
可現在明白了,上頭原本就沒想著動這些前線將領,派了武藤這個快退休的人來和稀泥,又被自己親手把火燒旺,把事搞砸!
我好傻啊!
真的好傻!
在軍部呆的時間久了,還沒有適應自己是一個手握實權的將領身份!
山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
松井憲正從會議室走了出來,察覺到山橋的目光,抬眼望了過來,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一扯,那是個毫不掩飾的冷笑,一雙三角眼眯成一條縫透露著危險的光芒。
隨後放慢腳步,似乎在等什麼人。
秋山正從後面走了出來,看了眼等在走廊中央的松井憲,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極其自然的調整了步速,兩人並肩走在了一起。
山橋心中猛的一沉。
這兩人還要湊到一塊兒,顯然是要繼續給自己脖領上套繩子,直到累勒死自己。
山橋緩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右手緊緊握成拳,牙關緊咬,齒間咯吱作響。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就不能再退了,只能走下去,把秋山和松井一起拖進地獄裡。
哪怕最後同歸於盡,也要在臨死前咬下他們兩塊肉來!
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大步走向院子,那裡已經有兩名憲兵在等著他。
走廊的另一端,松井憲和秋山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並肩走著。
看到周圍沒人後,松井憲微微偏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著:
「山橋一日不死,你我一日不安穩,秋山君,得再給那位遞個話。」
秋山看著前方,嘴唇幾乎沒動:
「信能送出去,但你想過沒有,他憑什麼聽咱們的?」
「他會的。」松井憲臉上閃過一絲狠厲之色,帶著商人最後的賭徒心態,「我在大部隊離開之前,留了很多貨,但他只要了藥品和子彈,剩下的還在那裡。正好都給了他,只要能把事辦了。」
秋山輕輕哼了一聲,話語中帶著嘲諷之氣:
「松井君,你把那姓陳的想得太簡單了,他巴不得咱們三個都死在這裡!天目山周圍以後就是他的地盤了!」
松井憲腳步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隨即咬著牙,擠出幾個字:
「那你再出一些,事情到了這裡誰退誰死,不能讓我一個人出血,我不信給足了價碼,他不動心。」
秋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知道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他們倆一個倒了另一個也跑不了。
秋山問:
「那你想讓他怎麼做?」
松井憲眼中閃過一絲陰毒:
「溪州的防務名義上已經交接給山橋的師團了,那就讓陳歸的炮兵往溪州城外打幾炮,弄點動靜。他們的炮打得那麼准,想必能做到,不要炸死,炸傷幾個最好。到時候,這筆帳自然有人算在山橋頭上。」
秋山心中一凜,這老狐狸比他想像的還要狠,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人正好走到了院門口,各自的汽車就停在不遠處,衛兵已經拉開車門等著兩人。
松井憲臉上瞬間堆起笑容,聲音也拔高到周圍人都能聽清楚,熱烈的告別著:
「秋山君,那就告辭了,哪天得閒了,我們去湖上釣魚!」
「一定,一定!」秋山微微欠身,同樣笑得如沐春風,「松井君,後會有期。」
兩人笑著揚手告別,各自登車。
那場面落在旁人眼裡,儼然是一對惺惺相惜的帝國棟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