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言發現,愧疚這種東西,不會隨著時間而變淡,只會像發酵的麵團一樣,不斷膨脹,直到撐破。
他表面上一切如常,開會、簽文件、應酬、接王勝男下班。但他的腦子裡始終繃著一根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他好幾次想開口,告訴她那晚的荒唐,想把事情攤在她面前,告訴她這不是他的本意。
但每次話到嘴邊,看到王勝男的眼睛裡對他清澈到毫無防備的歡喜,那句「老公」一出口,但嘴邊的話就咽了下去。
他怕看到她瞳孔里映出自己的樣子,變成一個她不再認識的人。
他更怕那些老套的劇情里,她聽完之後,說一句「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每次想到這個,都讓他夜不能寐。
更何況,他去找過林詩音。
但她把支票撕了,說她不是為了錢,不會離開這座她新生活,新事業的城市。李澤言習慣了用錢解決一切煩惱,這次他碰壁了!
林詩音不收錢,就意味著這件事沒有結清。沒有結清的交易,就是一顆埋在腳下的雷。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不知道觸發它的開關在哪裡,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威力。
在他每一次看到王勝男笑臉時,這顆雷偷偷提醒他,還沒有結束。
既然坦白這條路走不通,他只能走另一條路,用行動來彌補。
他要讓王勝男開心,要讓她重新擁有她本該擁有的一切,要讓她的生活恢復到出事之前的狀態。
李澤言在想,也許當她足夠快樂的時候,事情就永遠不會被翻出來。也許當他對她足夠好的時候,就算有一天那顆雷炸了,她也會因為捨不得這份好而原諒他。
他知道這是一種自私的想法,但他別無選擇。
李澤言做的第一件事,是解決張浩強的問題。
他直接去了周建國的辦公室。
周建國在廣盛集團待了二十多年,從基層技術員做到總經理,是集團里為數不多的幾個親眼看著李澤言從小長大的老臣子。
他了解李澤言的脾氣,這位太子爺雖然待人溫和,但做事冷硬,從不輕易開口求人。一旦他親自登門,那就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李澤言推門進去的時候,周建國正在審閱西城度假村項目的季度報表。他抬頭看到李澤言,放下眼鏡,剛要站起來打招呼,李澤言已經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隨手翻了翻茶几上放的一份項目簡報。
「西城那個項目,二期進度怎麼樣了?」
周建國重新坐下,翻開手邊的文件夾,匯報得簡明扼要:「主體結構已經封頂了,外牆裝飾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預計明年三月可以交付。營銷中心那邊已經開始蓄客,意向登記超過了八百組。」
李澤言點了點頭,放下簡報,話鋒一轉,語氣雖依然平淡,但切入的角度已經完全不同:「水泥供應商是哪家?」
周建國愣了一下,翻了翻文件:「永固水泥,永陽集團的孫公司。這個供應商是去年招標確定的,價格和服務都在平均水平之上。」
李澤言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周建國臉上,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換掉。」
周建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李澤言,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李澤言的表情冷峻,看著十分認。周建國在廣盛待了二十年,他太熟悉這種表情了。這不是在徵求意見,這是在告訴你決定已經做好了。
「李總,我能問一下原因嗎?」周建國的語氣依然恭敬,但帶著一絲不解,「永固那邊一直合作得挺好,沒有出過質量問題,價格也沒有漲過。貿然換供應商,違約金和重新招標的成本都不低。」
李澤言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換了一個坐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周建國,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周總,你外甥張浩強,最近怎麼樣了?」
周建國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想到李澤言會把話題轉到這個地方。他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飛速轉動,試圖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永固水泥、張浩強、王勝男、手術風波……電光石火之間,他忽然明白了。
他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李總,你的意思是……」
李澤言沒有讓他把話說完。他站起身來,走到周建國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目光平靜地與周建國對視:「你在廣盛待了二十年,是我爺爺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尊重的前輩。所以我今天親自來跟你談。」
「永固水泥的招標是張浩強做的吧?我沒說錯的話,那時候王小楠……也就是他女朋友,那個永陽集團的千金在負責對接吧?」
周建國聽的一頭冷汗,儘管這一切都符合手續,但他聽出了太子爺話里的味道。
李澤言接著說:「我們早先評估上報的水泥標號里並沒有永固水泥……」
李澤言沒有說下去,他相信周建國已經聽懂了。
「我知道這個型號的並沒有用到主體結構里,所以……」
李澤言直起身,退後半步,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周總,我們都是明白人。這件事不需要我再多說了。」
李澤言轉身離開了,邊走便說:「水泥先用著,有人問就說我同意的!」
「謝謝少爺!」
「你外甥也該出院了!他那個女友也該消停了!」李澤言沒有回頭,擺擺手示意不用送了!
周建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聽懂了!
他回想在廣盛集團這二十幾年,看著他從小長大,一步步從一個青澀的少年變成現在這個說話做事都帶著刀鋒的男人。
他忽然意識到,李澤言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跟在他身後喊「周叔叔」的孩子了。他現在是廣盛的掌舵人,是一個為了保護自己的女人可以不擇手段的男人。
周建國撥通電話,只說了一句話:「浩強,你明天必須出院。拍一個澄清視頻,別問為什麼,照做。」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後傳來張浩強低低的聲音:「……知道了,舅舅。」
周建國一人坐在辦公室里,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重新戴上眼鏡,翻開了那份季度報表。
張浩強雖然在外面玩世不恭,但對舅舅是言聽計從。
周建國無兒無女,向來寵他,即便上次捅了天大的簍子,他還是替他攬了下來,並安排到了城西度假村的大項目上。
用這種不容置疑,不留餘地的生冷語氣,還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舅舅為什麼突然介入這件事,但他知道舅舅從來不做沒有原因的事。
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一種終於有人替他做了決定的輕鬆感。他其實早就想出院了。
他之所以一直沒走,是因為王小楠不讓。但現在舅舅發話,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理直氣壯的理由。他甚至有些感激舅舅,替他做了一個他做不了的決定。
當天下午,張浩強錄了一段視頻,發到了自己的社交帳號上。視頻里他穿著便服:「大家好,我是張浩強。我已經出院了,身體恢復得很好。今天錄這個視頻,是想跟大家說幾句心裡話。之前術中問題都是我個人身體原因,王醫生在手術中拼盡全力救我,沒有她我早就沒了。網上那些說她操作失誤的說法,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都是假的。王醫生是一個好醫生,我不希望她因為我的錯誤繼續被人誤解。謝謝大家。」
視頻不長,不到兩分鐘。他說完之後關掉攝像頭,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條視頻發布之後,輿論風向徹底逆轉。評論區里清一色的道歉和支持。
院辦當天下午就召開了緊急會議。陳遠舟在會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馬國強起草了一份通知:即日起,恢復王勝男醫生在泌尿外科的全部手術資格。馬國強當場草擬了文件,陳遠舟匆匆簽了字。
小周第一個得到消息。
她幾乎是飛奔著衝進王勝男的診室,舉著手機大喊:「勝男姐!恢復了!你的手術資格全部恢復了!張浩強發視頻了!你快看!」
王勝男看完了那段視頻。把手機還給小周,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桌面上的病曆本,繃了這麼久的委屈終於卸下了。
下班的時候,李澤言來接她。他靠在車門上,看到她從醫院輕鬆走出來,嘴角帶著藏不住的笑。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羽睫翩然:「你知道了?」
李澤言笑著點了點頭:「恭喜你。」
李澤言握著方向盤,他的眼睛深處,有一片化不開的陰影。他看著她開心的側臉,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看,她開心了。你做對了。繼續保持下去,不要讓任何事破壞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