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三十周年慶典的的消息已經放出去半個月。
酒店訂好了,定製的菜單已經安排好了廚師,邀請的嘉賓名單也確認了好幾輪。
李廣盛甚至還專門定製了一批紀念品,鍍金的廣盛大廈模型,底座上刻著「三十載風雨同舟」幾個字,擺在書房裡,打算慶典當天送給最重要的幾位合作夥伴。
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日子到來。
然後老爺子倒了。
那天早晨,保姆像往常一樣去敲老爺子的房門,準備伺候他洗漱吃早飯。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依然沒有動靜。
保姆覺得不對勁,推門進去看時,老爺子蜷縮在床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手指死死抓著床單,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保姆嚇得尖叫著,踉蹌衝出房間招呼人。
應急的醫療隊已經先行處理,緊接著在途中由救護車開道,一路趕往醫院。李廣盛跟著救護車先到,其他人隨後接到通知紛紛來到醫院。
急診室的燈亮了四個小時。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老爺子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依然蒼白,但已經清醒了,只是精神萎靡,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氣神。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對圍上來的李家眾人說了一句:「初步診斷是急性前列腺增生,已經做了導尿處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具體的情況,還需要等進一步的檢查結果。」
李家上下齊齊鬆了一口氣。三嬸拍著胸口連聲說「阿彌陀佛」,二叔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通知其他親屬,李心怡靠在牆上,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所有人都覺得問題不大,前列腺增生嘛,老年男性常見病,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
當天晚上,王勝男拿到了老爺子的全套化驗單。她坐在辦公室里,一張一張地仔細翻看著。然後她放下化驗單,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PSA指標遠超正常值上限。影像學顯示前列腺外周帶有一個邊界不清的低回聲結節。穿刺活檢的結果還沒有出來,但憑她的臨床經驗,這絕不是簡單的良性增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她在分析著所有的可能性:如果她的判斷沒錯,這是前列腺癌,而且很可能已經進入了中期。
但這個判斷的結果影響太大了,她又不能輕易的下結論。
穿刺活檢流程複雜,即便加急也得兩天,可是這種病隨時都有風險。
她沒有把化驗單收進抽屜,而是拿起手機,翻到李廣盛的電話。
她沒有選擇打給李澤言。因為她知道爺爺對李澤言意味著什麼。那個老人是李澤言在這個世界上最敬重的人,是他從小到大最大的避風港,是他接手廣盛之後唯一無條件支持他的人。
如果她現在告訴李澤言「爺爺可能得了癌症」,她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反應。她不想讓他背負著未知的壓力煎熬一整夜。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勝男?這麼晚了,有事嗎?」李廣盛的聲音帶著疲憊。
王勝男壓低聲音:「爸,爺爺的化驗單出來了。有些情況……電話里不方便講。您現在方便嗎?我想當面跟您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李廣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聲音驟然繃緊:「你在哪裡?」
「在醫院辦公室。」
「我馬上過來。」
「不,還是我去找您吧。」王勝男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化驗單和影像片,「我開車,大概半個小時到。」
「好,我在書房等你。」
王勝男掛斷電話,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燈光慘白,映出她匆匆的側影。
她沒有等電梯,直接衝下了樓梯,高跟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三十分鐘後,王勝男的車停在李宅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敲開門。
剛一進客廳,便聽到有人叫她。
「喲,這不是勝男姐嗎?」
李心怡尖細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王勝男轉頭看去。
「三嬸,心怡!」
三嬸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旁邊的李心怡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端著半杯紅酒,正慢悠悠地晃著,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王勝男,像在看一齣好戲。
王勝男打完招呼便想著趕緊離開。
「勝男,這麼晚了還跑過來,真是有心了。」三嬸嗑了一顆瓜子,把殼隨手丟在茶几上,笑眯眯地說,「白天在醫院守了一天還不夠,晚上還要親自跑一趟。這還沒過門呢,就這麼上心了。」
這顯然是,自己作為兒媳婦做的不周到,而遷怒於侄媳婦做的太上心!
李心怡輕笑一聲,接過話頭:「可不是嘛。爺爺不就是個前列腺增生嘛,醫生都說了沒大事,養幾天就好。偏偏有些人啊,非得搞得跟天塌了一樣,大半夜的巴巴地跑過來……這是總怕沒人知道!」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瞟著王勝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爺爺得了重病呢。」
「呸呸呸……」三嬸接過話,「心怡,你可不要瞎說!」
三嬸接著笑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走了過去,拉著王勝男的胳膊,然後回頭看著李心怡。
「你這孩子,可不許這麼說,勝男可不是一般的細心,這是有大局觀。白天大家都在的時候,什麼都沒說;等晚上大家都散了,她一個人悄悄跑來找大伯,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
「你瞧瞧你,你爸肯定在書房愁著呢。你這時候過去噓寒問暖,一定會顯得最孝順,最懂事,你聽到沒?」三嬸衝著李心怡說。
「三嬸,有勝男姐去就行了……」
兩個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客廳里迴蕩著她們的笑聲,尖銳又刺耳。
王勝男擠出一個笑,最終還是忍住了脾氣:「三嬸,心怡,你們誤會了。我就是有幾項指標需要跟爸確認一下,沒什麼別的意思。」
「行行行,你去吧去吧。」三嬸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收斂,「我們也就是隨便聊聊,你別往心裡去啊。」
李心怡沒說話,只是端著酒杯朝王勝男的方向舉了一下,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
王勝男沒有再回應,轉身上樓。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想要跺碎了什麼。
書房的燈亮著。李廣盛坐在紅木書桌後面,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他看到王勝男進來,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化驗單和影像片上。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勝男沒有坐下。
她走到書桌前,把化驗單和影像片攤開在李廣盛面前,用手指點著那幾個關鍵的數據和圖像,語速很快:「爸,您看PSA指標偏高,再看這張影像,前列腺外周帶這個低回聲結節,邊界不清,形態不規則。雖然穿刺活檢的病理結果還沒出來,但根據我的臨床經驗……」
她頓了一下,抬起頭,直視著李廣盛的眼睛。
「這基本可以確定是前列腺癌,而且很可能已經進入了中期。」
「這個判斷的準確性有多高?」李廣盛絞著手指問道。
「……以我的經驗,準確率95%……」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得可怕。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心上。
李廣盛的目光一直釘在那張化驗單上。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抬起手,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王勝男注意到,他捏著紙張的手微微發抖。
「手術治癒的概率有多大?」他聲音低沉地問。
「現在還算及時,如果確認沒有出現廣泛轉移的話,根治性手術的五年生存率大概在七成左右。」王勝男一字一頓地說,「但前提是必須儘快確認並手術,不能再拖了。」
李廣盛點了點頭,放下化驗單。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王勝男。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這件事,」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王勝男愣了一下:「包括澤言?」
「尤其是澤言。」李廣盛的語氣很決絕,「三十周年慶典就在眼前,廣盛集團上上下下都在盯著。如果這個時候傳出老爺子得了癌症的消息,股價會跌,合作方會動搖,內部也會亂。澤言剛接手不久,根基不穩,不能在這個時候分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而且……老爺子那邊,我也不想讓他現在就背上這個包袱。等慶典結束,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再安排後續的治療方案。」
王勝男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包帶。
「但是腫瘤不會等人。每拖延一天,癌細胞就可能多擴散一分,中期和晚期有時只隔著幾周時間,若發生轉移,手術機會及生存率會大大降低,而且可能會轉到腫瘤科,到時候想瞞都瞞不住了。」
「爸,您看這樣行不?慶典照常舉行,爺爺的手術也儘快安排,對外說就是老年人易患的前列腺病,很快就會康復。」
李廣盛思考良久:「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便老爺子那邊,還請儘量瞞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