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住院的第三天,活檢結果出來了。
確診:前列腺腺癌,Gleason評分7分,屬於中危組。不算最壞的情況,但也絕對談不上樂觀。
王勝男拿到報告的時候,手指在摩挲紙頁的邊緣。她先是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確認每一個數據、每一個指標、每一個結論都與她最初的判斷一致。
然後她把報告收進文件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坐了兩分鐘。她知道,這份報告一旦公開,李家就不會再有安寧的日子了。
李廣盛已經在兩天前被王勝男做好了心理建設,他也開了兄弟幾人小範圍的保密會議,說出了這個基於經驗的判斷。
儘管還有5%判斷錯誤的概率,也成了大家唯一的希望。
現在結果出來了,李家上下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氛圍。沒有人公開談論「癌症」這兩個字,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二叔李廣華開始頻繁地往醫院跑,名義上是看望老爺子,實際上每次都要拉著主治醫生問半天,問完了也不說話,只是沉著臉點點頭,轉身走開。
三叔李廣文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像是在醞釀著什麼,看誰的眼神都帶著一股審視。
每個人都在為最壞的結果做打算。
三嬸和李心怡倒是來過一次,因為她倆並不知道病情的嚴重程度,還寬慰老爺子住幾天就可以回去了。
李澤言每天都會來,但老爺子說籌備三十周年慶典的事,比自己更重要,這是李澤言接任以來最大的活動,必須穩住了。自己的小毛病不礙事。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做著準備,但沒有人願意第一個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老爺子躺在病床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雖年近八十,但腦子一點不糊塗。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的世面,也見過太多的生死。
他太熟悉那種表情了,每個人進來時都帶著笑,但那種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生怕說錯話的表情,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在老戰友的病房裡,在老朋友的告別儀式上見過,並且他也這麼做過。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沒事的,小毛病」,因為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
這幾天夜裡,他躺在病床上,聽著監測儀器發出的滴滴聲,能感覺到體內的某些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流失。
儘管劉副院長每天來看他三次,並且每次聊上半個小時,但老爺子心如明鏡。
他沒有問兒子,因為不會有實話。也沒有問李澤言,公司重要時刻,他相信李澤言也會被瞞著。
沒有人敢告訴他。都怕他受不了,因為劉副院長也私下說了,癌症一半是嚇死的,因為人一旦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就再也拉不回來了。
但他們對老爺子並不了解,他曾經是槍林彈雨里倖存的,早已經看淡了生死。
對他來說,最可怕的不是得了什麼病,而是被所有人隱瞞的那種孤獨感。那種被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的孤獨感,比疾病本身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不想聽那些善意的謊言。他活到這個歲數,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擁有的也都擁有了。他不需要被人保護在一個透明的泡泡里。
他讓保姆把王勝男叫到病房裡來。
老爺子住的是一個獨立病房,王勝男進來的時候,老爺子正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秋天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將那些歲月的溝壑照得一覽無餘。
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把門關上吧。」
王勝男關上門,走到病床邊,在椅子上坐下。她只是安靜地等著。她知道老人叫她來不是為了閒聊。
老爺子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雖然因為生病而有些渾濁,但目光依然銳利。他看著王勝男:「丫頭,你跟我說實話。我到底得了什麼病?」
王勝男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瞞不過他。她不是猶豫要不要說實話,而是猶豫該用什麼樣的方式說出來,才能讓這個老人不那麼難受。
但最終她發現,對於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看透了世事的人來說,任何修飾都是多餘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真相。
「爺爺,是前列腺癌。」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誠懇地說,「Gleason評分7分,中危組。發現得還算及時,沒有出現廣泛轉移的跡象。如果儘快做根治性手術,治癒的概率大概在六成左右。」
她說完了。病房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風吹動窗簾,發出輕微的窸窣聲。監測儀器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著,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他似乎笑得有點風淡雲輕,王勝男在醫院見多了生死,幾乎沒有誰能面對死亡時這麼坦然。
他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一個並不意外的消息:「我這一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戰場上活下來,三年自然災害沒餓死,文革沒被打死,改革開放下海經商我賠得底褲都不剩也沒跳樓。區區一個癌,就想嚇住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老人特有的倔強和不屑,仿佛在他體內生長的腫瘤不過是一個不懂事的小輩,不值得大驚小怪。
王勝男看著他,等他笑完了,然後說出了自己的糾結:「爺爺,按照醫院的倫理規定,作為您的孫媳婦,我沒有資格參與這台手術。」
老爺子擺了擺手,語氣很堅定:「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台手術,我誰都不放心,就放心你。你只管做你的準備,其他的事我來擺平。」
王勝男無奈的,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老人的脾氣。
鑑於老爺子的身份,以及李家人特意強調的保密性,醫院內部為此在未知會家屬的前提下,做了一個幾人組的專項保密會診。
消息傳出去的方式,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巧妙。
那天下午,李廣文來醫院探望。走廊里遇到了林詩音。她手裡拿著一份病歷,正從老爺子病房的方向走過來。
她看到李廣文,微微點頭致意,腳步卻沒有停下,像是趕著去處理什麼事情。
李廣文叫住了她:「林醫生,我爸今天情況怎麼樣?」
林詩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欣慰:「李先生請放心,老爺子的狀態很好。他坦然地接受了病情,心態非常積極。」
「說實話,我很少見到患者能在得知診斷後保持這樣的平靜,他甚至還跟我開玩笑,說這輩子見過大風大浪,區區一個癌嚇不住他。王醫生的做法雖然很大膽,但對老爺子也很有效!」
她說完,帶著一種敬意,微微笑了笑,然後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李廣文站在原地,他的臉色開始變化,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憤怒,最終變成了壓抑不住的鐵青色。
他轉過頭,看向老爺子病房的方向。
「坦然接受?」
「心態積極?」
「開玩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他整了整領帶,推開了病房門。
病房裡,王勝男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老爺子靠在床頭,精神看起來確實不錯。
這幅畫面在李廣文眼裡,簡直刺眼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