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周年慶典的前一夜,李家別墅里燈火通明。
客廳里堆滿了尚未拆封的禮品盒,定製的鍍金廣盛大廈模型、限量版紀念徽章、印著燙金標語的伴手禮。每一件都精緻考究,彰顯著一個商業帝國三十年積累的氣派與底蘊。
請柬上印著燙金大字,「廣盛集團三十周年慶典暨李澤言先生接任總裁慶祝晚宴」。這行字被反覆校對過無數次,字體、字號、間距都經過了精心設計,確保在光照下呈現出最完美的視覺效果。
唯一的遺憾是老爺子還在醫院,原本計劃是老爺子主持並宣布李澤言婚事的雙重喜事,現在只能是李澤言頂上了。
老爺子的手術安排在同一天,這是王勝男強烈建議下的安排,她覺得推遲一天風險就高一點。所以他說服了李廣盛。
當晚八點,李澤言驅車來到醫院。
他把車停在住院部的樓下,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他所有的冷峻,果決在面對爺爺病情時,都變得不堪一擊。
他來過很多次了,但今晚的感覺不一樣。總覺得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走進了大樓。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腳步聲。夜班的護士看到他,微微點頭致意,他回以一個禮貌的頷首,腳步卻沒有放慢。他在病房門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推開了門。
老爺子正靠在床頭,戴著老花鏡,翻看著已經卷邊的《資治通鑑》,窗台上擺著一盆君子蘭,是李澤言上次來的時候帶來的,葉子翠綠,長勢很好。
看到李澤言進來,老爺子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西裝筆挺,眉宇間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自信。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嗯,有點樣子了。」
李澤言在床邊坐下,看了看床頭喝剩的半碗粥:「爺爺,怎麼才吃這麼點?不合胃口?」
「年紀大了,吃不下多少。」老爺子擺了擺手,「你倒是有心了,明天就是大日子了,還跑過來看我。」
「再大的日子,也沒有您重要。」李澤言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的認真是藏不住的。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感情的人,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老爺子伸出手,拍了拍李澤言的手背。
「澤言啊,」老爺子的聲音低沉下來,「既然來了,我還是有幾句話要跟你說的。」
李澤言坐直了身子:「您說。」
「明天這場慶典,不只是廣盛集團三十年的總結,更是你正式接棒的亮相。到時候來的,有政界的、商界的,有老朋友也有新面孔。他們看的是廣盛的未來,而你就是廣盛的未來。」
「爺爺,我懂了!」
「所以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分心。天塌下來,也得等慶典結束了再去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澤言點了點頭:「我明白。」
「你不明白。」
老爺子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有些複雜,「我是說……任何事情。哪怕是我這邊出了什麼狀況,你也不能分心。」
李澤言的心揪住了。
「爺爺,不要說這種不吉利話,你就是普通的前列腺病。」
「爺爺,您是不是……」
「我沒事。」老爺子打斷了他,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爽朗,甚至還笑了一下,「我能有什麼事?就是怕你年輕,沉不住氣。記住我的話,明天,你是主角。天塌了,也給我站直了。」
李澤言沉默了片刻。想追問,但他也知道爺爺的脾氣,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老爺子滿意地笑了,揮了揮手:「行了,回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這邊有勝男呢。」
李澤言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老爺子已經重新戴上了老花鏡,姿態安詳,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囑託不過是隨口一提。
與此同時,在避開李澤言的休息室里,一場家庭會議正在進行。
李廣盛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文件。老爺子的化驗單、影像報告、王勝男手寫的病情分析。紙張的邊緣已經被翻得起毛了。
二叔李廣義坐在左側的沙發上,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姑姑李廣瀾坐在右側的單人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三叔李廣文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沒有坐下,從進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壓抑的焦躁。
王勝男坐在門口的椅子上,離桌子最遠的位置。她知道今晚這場會議是衝著她來的,她也做好了準備。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終,李廣盛開口了:「勝男已經把情況跟我說了。老爺子的活檢結果出來了,前列腺腺癌。好消息是發現得還算及時,沒有出現廣泛轉移的跡象。壞消息是……必須儘快手術,不能再拖了。」
李廣義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很謹慎的開口了:「手術的成功率有多大?」
「如果一切順利,五年生存率大概在七成左右。」王勝男回答,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這取決於多個因素,術中的情況、術後的恢復,還有……」
她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還有什麼?」李廣義追問。
「……還有老爺子的心態。」王勝男說,「心理因素對癌症治療的影響非常大。如果他能保持積極的心態,恢復的概率會大大提高。」
李廣瀾放下手中的茶杯,她的聲音很輕:「那老爺子知道了嗎?」
「已經知道了!」李廣文突然轉過身來,聲音急促又犀利:「老爺子今年七十八了,不是二十八。你告訴他得了癌症,你覺得他能承受得住?有多少病人是被嚇死的,你比我清楚。」
王勝男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三叔,我理解您的擔心。但我也見過很多患者,因為被隱瞞病情,反而更加焦慮、多疑,最終影響了治療效果。每個人都不一樣,我們不能一刀切地認為……」
「我們不能一刀切?」李廣文打斷了她,「那你就能自己做主了?這麼大的事情,你一個還沒過門的孫媳婦,憑什麼決定告不告訴老爺子?」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扎在了最敏感的位置上。
王勝男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是爺爺要求知道真相的,我考慮了很久,我不能騙他。」
「不能騙他?」李廣文冷笑了一聲。
王勝男平靜地說,「對一個一輩子堂堂正正活過來的老人來說,被蒙在鼓裡、被當作一個需要保護的弱者,比知道真相更殘忍。」
王勝男知道跟他們解釋這些可能也是徒勞,或許他們未必有自己真正的去了解過老爺子。
「殘忍?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會因為這個消息而崩潰?」
「爺爺並沒有崩潰。」王勝男說道。
李廣文被噎住了,隨即又恢復了咄咄逼人的姿態:「那是他嘴上逞強!你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你知道他半夜睡不著的時候在想什麼?你不知道!你只是一個外人,你根本不懂我們李家的人!」
王勝男的臉色白了,她剛要開口,李廣華的低沉又克制的聲音插了進來:「廣文,話不要說得太難聽。」
李廣文轉過頭:「二哥,你覺得我說得不對嗎?她一個還沒過門的孫媳婦,擅自做主,把病情告訴了老爺子。這麼大的事情,她問過誰的意見?她跟我們商量過嗎?」
李廣義沉默了,他不想在這件事上被扣上帽子。。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然後低著頭,說了一句:「這件事確實應該跟大家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王勝男的心往下沉了幾分。她看向李廣華,但他的目光移開了。
李廣瀾說道:「勝男啊,我知道你是好意,也是為了老爺子好。但是這麼大的事情,你至少應該先跟家裡人說一聲。畢竟……你還沒有正式過門,有些事情,還是要講究個先來後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向李廣盛,她的公公,這個家裡最有話語權的人,也是她唯一指望能替她說句話的人。
李廣盛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低著頭,看著面前攤開的文件。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的肌肉緊繃著,像是在用力壓制著什麼。
但他沒有說話。或許在沒有老爺子手術百分百成功的把握下,他也不敢承擔任何冒險的決斷。
王勝男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