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因特拉肯,空氣里浸著松木香。
紅黃相間的小火車在齒軌上發出咔噠聲,緩緩穿行在薄霧瀰漫的山谷之間。車廂里旅客寥寥,大多是背著登山包、頭髮花白的歐洲老夫婦,各自就著保溫杯喝咖啡,低聲用德語交談。
林淵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抓絨套頭衫,黑色休閒褲,腳踩防滑馬丁靴,正微微躬著身,將兩人沉重的旅行箱推進車廂連接處的行李架。
顧知綰坐在靠窗的雙人座上,雙手捧著紙杯,小口啜飲著剛在站台買的熱可可,臉頰被蒸汽熏得微紅。
「下車是第二站,別睡過去了。」林淵走回來,在她身旁坐下,順手將她散在耳側的碎發撥到耳後。
「沒睡,精神著呢。」顧知綰側過頭,彎起眉眼看他。
車窗外,連綿起伏的山坡鋪展著深淺不一的蒼綠,偶有幾幢原木色的小木屋點綴其間。
一名金髮碧眼的年輕列車員走過來查票,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兩秒,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驚艷與遲疑。
「Excuse me... are you Mr. Lin?」列車員壓低聲音,用略帶德語口音的英語試探著問。
林淵有些意外,隨即溫和地笑了笑,點頭承認:「Yes.」
年輕人眼裡泛起光彩,輕聲讚嘆:「我看過您的《肖申克》,在蘇黎世的藝術影院。非常震撼的電影,歡迎來到瑞士。」
他沒有像國內的狂熱粉絲那樣高聲驚呼,只是禮貌地詢問能否在工作本的空白頁簽個名。林淵利落地簽下名字,對方道了謝,雙手合十微微欠身,便極有分寸地推著推車走向下一節車廂。
車廂重新歸於寧靜。
林淵靠在椅背上,抬手看了看腕錶。
從前出國,從坎城到洛杉磯,窗外永遠是蜂擁而至的記者、各大製片廠的迎賓車隊,以及連軸轉的晚宴與名利場應酬。像現在這樣,自己拉著行李箱,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漫無目的地前行,兩輩子加起來,似乎還是頭一遭。
時間,終於完完全全屬於他們自己了。
小火車在格林德瓦爾德停靠。
兩人沒有選擇那些服務周全的五星級度假酒店,而是按此前在網上挑好的,租下了一棟半山腰的傳統純木結構老木屋。
木屋上下兩層,屋檐低垂,陽台上掛著盛放的紅色天竺葵。推開二樓主臥厚重的雙層木窗,沒有高樓大廈的鋼鐵森林,撲面而來的,是艾格峰白雪皚皚的磅礴山尖,以及漫山遍野隨風搖曳的高山草甸。
遠處的草坡上,十幾頭黑白花奶牛正慢悠悠地啃食青草,脖頸下的銅鈴隨著晃動發出清脆悠揚的「叮咚」聲,在空曠寂靜的峽谷間迴蕩。
「天吶……」顧知綰趴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帶著雪水清洌氣息的新鮮空氣,滿足地眯起眼,「感覺肺里那點國內熬夜積下的濁氣,一口全給洗乾淨了。」
「收拾一下,趁市集還沒關,下山買菜。」林淵從身後圈住她的腰,下巴輕磕在她肩窩,「今晚全靠房東那個老電爐子了。」
小鎮的露天市集極富生活氣息。
石板路兩側擺滿了木製貨攤,新鮮烤制的大圓麵包散發著濃郁的麥香,蜂巢蜜在玻璃罐里泛著金黃的光澤。
由於語言不通,兩個人在生鮮貨架前徹底被打回了原形。
「林淵,這塊奶酪上面的德語寫的是『溫和』還是『特臭』啊?」顧知綰手裡拿著一塊包裝精美的硬質奶酪,蹙著秀眉研究上面的德語長詞,滿臉糾結。
林淵掏出手機用翻譯軟體掃了半天,屏幕上跳出一串亂碼般的機翻,他面不改色地把奶酪放回原處:「根據我多年的導演經驗,字體越狂野的,味道通常越反人類。買旁邊那個帶草莓圖案的,至少保底是甜的。」
顧知綰撲哧一笑,把挑好的一小籃紅彤彤的樹莓塞進他懷裡:「行,聽林大師的指導。」
林淵認命地當著跟班苦力,左手拎著紙袋裝的法棍和黃油,右手提著一網兜新鮮水靈的小番茄。
顧知綰在一處手工銀飾攤前停下腳步,興致勃勃地挑挑揀揀,林淵就安靜地立在她身側,看著她白皙的手指在那些並不昂貴但充滿異域風情的小玩意兒間流轉,陽光灑在她微卷的發尾,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傍晚,兩人爬上了木屋後方的一處平緩草坡。
這裡的乾草堆散發著被曬透的溫暖草香。夕陽正以極慢的速度下沉,整座阿爾卑斯雪山被餘暉染成了一片驚心動魄的緋紅與金橙,像極了傳說中的「日照金山」。
高處的山風漸烈,帶著雪峰掠下的刺骨涼意。
林淵解開自己身上厚實的防風夾克,從身後將顧知綰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懷裡,下巴埋在她柔軟的髮絲間,替她擋住迎面撲來的冷風。
顧知綰順從地往他懷裡縮了縮,雙手揣進他寬大的衣兜,看著遠處被晚霞點燃的雪線,輕聲道:「真像畫出來的。」
「嗯。」
「以前總覺得,三十歲以前要是停下來不工作,心裡會發慌,感覺全世界都在往前跑,就自己掉隊了。」她把玩著林淵溫熱的指節,聲音輕軟,「可坐在這兒,看著這片雪山立了幾千年,突然覺得,咱們以前搶破頭爭的那點番位、票房、熱搜,其實特別渺小。」
林淵笑了笑,收緊了攬著她的手臂:「名利場是別人的,生活才是自己的。」
他隨手從旁邊的草甸上折了一截乾枯的細樹枝,傾身在面前鬆軟的泥地上勾勒。
線條極簡,卻寥寥數筆便勾勒出兩道蜷縮在搖椅上的小小身影。頭髮被他惡趣味地畫成了幾根稀疏的捲毛,旁邊還畫了只四腳朝天癱著曬太陽的小貓。
「這是什麼?」顧知綰指著泥地上的塗鴉,笑得直顫。
「等咱們老了。」林淵扔掉樹枝,眼底漾著笑意,「牙掉光了,頭髮白了,你還是這麼愛操心,我還是這麼愛偷懶。在陽台上曬著太陽互相揭短,誰也別嫌棄誰。」
顧知綰看著那幅粗糙的泥畫,眼眶忽然微微發熱。她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將臉深深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聽著那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
第三天,兩人去了少女峰腳下的平緩徒步道。
這裡遠離了齒軌火車的喧囂,腳下的碎石路兩側是尚未完全消融的殘雪。
顧知綰體力終究比不上林淵,走了兩公里便微微有些喘,腳踝也有些發酸。林淵拉著她在路邊一塊向陽的大石頭上坐下,自然而然地單膝跪地,脫下她的登山靴,寬大溫熱的掌心覆在她微涼的腳踝處,不輕不重地揉捏著。
「疼麼?」
「不疼,就是有點酸。」顧知綰低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鼻尖被冷風凍得泛粉。
天空忽然悠悠蕩蕩飄落起細碎的雪粒。
顧知綰伸出手,接住一片晶瑩的六角雪花,雪花觸及掌心的溫度,轉瞬化作一滴清透的水珠。
林淵抬起頭,見她雙手凍得有些發紅,便將她兩隻微涼的手合攏在自己掌心裡,低頭湊到唇邊,輕輕哈出一口白蒙蒙的暖氣,隨後仔細地揉搓著。
四下闃寂無聲,唯有微風拂過松林的簌簌聲。
蒼茫無垠的巍峨雪山靜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宛如最忠實的見證者。
林淵抬眸,對上她那雙泛著柔光的眼眸,順從本心地傾身上前,輕輕吻上了她微涼卻柔軟的唇瓣。
顧知綰閉上眼,雙手順勢環住他的脖頸。
這個吻很輕,很慢,混著雪水的清涼與彼此呼吸交纏的溫熱,純粹得不摻雜一絲世俗的雜質。
中途在湖畔歇腳時,顧知綰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那台小巧的便攜膠片機,「咔嚓」一聲,按下了快門。
取景框裡,林淵單手插兜立在殘雪未消的松樹旁,正轉頭看向遠處的雪峰,額前碎發被風吹亂,嘴角噙著一抹極放鬆的淺笑。
兩人乘蒸汽遊船漫遊琉森湖時,偶遇了一對同樣來自國內的退休老教師夫婦。
老先生戴著老花鏡在船艙翻看地圖,老太太則在一旁給老伴剝橘子。
看到並肩靠在船舷吹風的林淵和顧知綰,老太太愣了愣,推了推老伴的胳膊,有些遲疑地上前打了招呼:「請問……是林導演和小顧吧?」
林淵和顧知綰相視一笑,落落大方地點頭打了個招呼:「叔叔阿姨好。」
老兩口顯得有些驚喜,但並沒有過分打擾,只是站在一旁閒聊了幾句家常。
「昨兒在網上看見新聞,說你倆放假環遊世界去了,我還跟老頭子嘀咕呢,現在的年輕人,哪有捨得在最紅的時候把事業全撂下的。」老太太看著顧知綰,眼神慈祥溫和,「不過看著你們現在的樣子,阿姨覺得你們選得對。我們年輕時候也總想著爭職稱、評特級,等老了才明白,名利再多帶不走,能踏踏實實陪在身邊看風景的人,才是真的。」
老先生在一旁笑呵呵地給兩個年輕人遞了兩瓣橘子:「放寬心好好玩,你們的戲我們都愛看,等你們玩夠了回國,我們老兩口還去電影院買票。」
送別老夫婦後,顧知綰靠在斑駁的木質船舷邊,湖面波光粼粼,水鳥貼著墨綠色的湖水低低滑翔。
風吹亂了她挽發的木簪。
她正抬手去扶,忽覺發間一輕。
林淵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手裡不知從哪變出了一支通體修長、雕琢著雪絨花紋樣的細銀簪,動作極輕地替下了她頭上那支有些舊了的木簪,順手挽起她那頭柔軟的青絲。
顧知綰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微涼的銀簪尾端,回過頭看他:「什麼時候買的?」
「市集上看你多瞄了兩眼。」林淵挑了挑眉,語氣隨意,「順手的事,還挺稱你。」
湖風揚起兩人的衣角,顧知綰眼波流轉,唇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夜晚,山間木屋。
壁爐里燃著乾燥的松木柴火,發出噼里啪啦的輕微爆響,橘紅色的火光將整間客廳烘得暖意融融。
寬大的粗花呢沙發上,兩人裹在同一條厚重的羊毛毯里。
顧知綰蜷著雙腿,整個人陷在林淵懷裡,手裡劃拉著手機屏幕。
國內的熱搜依然餘溫未散,#林淵息影后華語樂壇現狀#、#老匹夫你欠我們的龍族用什麼還#的詞條依然高高掛在榜單前列,評論區里各路網友還在花式鬼哭狼嚎。
顧知綰笑著將屏幕遞到林淵眼前:「喏,林大導演,你的嗷嗷待哺的書迷影迷們,已經開始在超話眾籌給你寄刀片了,問你這放假到底還寫不寫字。」
林淵連眼皮都沒抬,伸手直接將她的手機抽走,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不寫,不看,不操心。」他懶洋洋地將下巴搭在她的發頂,隨手拿過洗好的便攜相機,調出白天拍的照片,「未來兩年,我唯一的全職工作就是陪顧知綰女士度假,其餘業務一概暫停營業。」
顧知綰抿唇輕笑,就著壁爐跳躍的火光,同他一張張翻看著這幾天的照片。
有她喝熱可可被燙得吐舌頭的抓拍,有他在雪山下笨拙揉腳的側影,還有那張在泥地上畫著兩個白髮小人的幼稚塗鴉。
「林淵。」顧知綰仰起頭,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底跳動,「在瑞士看夠了雪,下一站我們去哪?」
林淵放下相機,長臂攬緊了她,替她往上拉了拉毛毯:
「往南走,去義大利。去威尼斯住臨水的小樓,去佛羅倫斯看日落,再去西西里島吹地中海的風。」
「聽起來就很暖和。」
「嗯,會比雪山暖和。」
窗外,阿爾卑斯的巍峨雪山隱沒在靜謐深邃的夜色中,木屋檐下的銅鈴偶爾隨風輕響。
屋內的壁爐柴火明滅。
林淵低頭看著懷裡呼吸漸漸平穩安寧的姑娘,無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