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對不起宗主的一集】
威尼斯的清晨,是被運河上貢多拉船夫那一聲悠長而沙啞的意語小調喚醒的。
臨水民宿二層的木質露台上,兩張藤編座椅沐浴在初升的地中海暖陽下。
林淵穿著件洗得微皺的棉麻白襯衫,衣袖隨意挽在手肘處,手裡拿著平底鍋,將兩枚煎得金黃溏心的雞蛋滑入白瓷盤。
顧知綰光著腳踩在微涼的石磚上,身上裹著一件寬鬆的米色開衫,長發鬆松垮垮地用那支雪絨花細銀簪挽在腦後。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微鹹海水與剛出爐牛角包香氣的空氣,順手倒了兩杯鮮榨橙汁。
「今天去聖馬可廣場餵鴿子,下午坐水上巴士去彩色島,怎麼樣?」顧知綰咬了一口酥脆的牛角包,眉眼彎彎。
「聽你的。」林淵將切好的無花果推到她手邊,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
擱在木桌一角的手機屏幕偶爾閃爍兩下,但大多是靜音狀態下的系統提醒,或是斐昭隔三差五發來的極簡報備郵件。林淵抬手將手機往陰影處推了推,繼續剝著手裡的水煮蛋。
大洋彼岸的滔天巨浪,在這個遠離聚光燈的水城角落,似乎連一絲微小的漣漪都未能盪起。
……
然而,九千公里之外的國內文娛圈,卻早已暗流洶湧。
距離林淵那條轟動全網的「休息兩年」官宣微博,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月。
林淵主動按下的暫停鍵,將華語樂壇、影壇最龐大的一塊流量與商業蛋糕生生讓了出來。無數饑渴已久的資本巨鱷聞風而動,而其中動作最快、吃相最兇狠的,當屬星途娛樂。
星途傾盡全公司資源,在短短大半年內,硬生生砸出了一個名為「伯萊坤」的現象級超級新星。
海外名校科班出身、全能創作型唱作人、歐美流行的前衛編曲、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舞台表現力……在星途數以億計的營銷通稿與資本推手下,伯萊坤如同坐上了火箭,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迅速收割著年輕一代的流量。
昨夜剛剛落幕的華語金曲盛典上,伯萊坤一人獨攬「年度最佳創作歌手」、「最佳流行專輯」等四項大獎,風頭一時無兩。
領獎台上,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握獎盃,微卷的碎發遮住半隻眼眸,面對無數閃光燈,神情平靜而克制:「感謝評委對新時代音樂的認可。華語樂壇不該只有過去的懷舊,它需要新的血液,新的浪潮,而我,正走在這條路上。」
這番發言看似挑不出毛病,但頒獎典禮剛一結束,星途娛樂早已蓄勢待發的數百家營銷號便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傾巢而出:
【伯萊坤四封金曲!華語樂壇的權杖已完成交接!】
【從詞曲包辦到視覺藝術:那個能終結林淵神話的新王終於出現了。】
【退隱的林淵與加冕的伯萊坤:華語樂壇正在淘汰故步自封的舊時代。】
通稿字字不提林淵,卻句句踩在林淵身上。資本精心剪輯的視頻在短視頻平台瘋狂裂變,迅速引爆了全網最劇烈的一場圈層罵戰。
伯萊坤的年輕新粉們戰鬥力驚人,攻占了各大音樂榜單與論壇:
【承認吧,某些退圈養老的人早就過時了,現在誰還聽那些老掉牙的流行曲?】
【哥哥一年的創作量抵得上某些人兩年,而且全是先鋒實驗性風格,獎項含金量擺在這,林淵拿過這麼多海外頂級音樂人認證嗎?】
【消失快一年了,指不定早就江郎才盡寫不出歌了,非要挽尊成度假,粉絲別活在過去的功勞簿上了行不行?】
這番狂妄的言論,徹底激怒了林淵那批基數極其龐大、平日裡近乎休眠的書迷、影迷與資深老樂迷: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是吧?你們家哥哥拿的那幾個野雞獎,哪個不是當年林神玩剩下的?】
【拿快餐口水電音跟《歲月》《默》碰瓷?星途水軍是真不怕把牙給崩碎了啊!】
【林神在的時候你們連喘氣都不敢大聲,人家剛休個假,妖魔鬼怪全爬出來立山頭了?】
但也有相當一部分老粉感到心力交瘁:
【算了,別吵了,給林神招黑。人家在歐洲安安靜靜陪老婆過日子,根本不在乎這些虛名。】
【路人吃瓜,伯萊坤確實有點東西,但硬蹭林淵真的吃相太難看……林神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管管啊,沒有你這華語圈真成資本的玩物了!】
戰火硝煙瀰漫在微博超話、豆瓣小組乃至短視頻評論區。可任憑網上吵得天翻地覆,那個認證為「導演、作家林淵」的個人帳號,依舊停留在八個月前那條「啟程」的微博上。
……
天行娛樂總部,頂層總裁辦公室。
濃重的黑眼圈被精緻的粉底遮掩,斐昭揉著脹痛的太陽穴,辦公桌上堆著厚厚幾摞尚未簽署的解約函與項目撤資評估表。
「斐總,星途那邊又動作了。」副手面色凝重地走進來,「原本下半年咱們和法蘭克福國際電影節敲定的展映戰略合作,被星途截胡了。他們拉著伯萊坤去擔任形象推廣大使,還承諾了全方位的歐洲巡演贊助……對方今天早上剛發來違約函。」
斐昭指尖夾著未點燃的細煙,冷笑了一聲:「意料之中。還有呢?」
「還有……上個月我們從中央音樂學院簽下來的那兩位新銳編曲師,今天遞交了辭呈,下家是星途旗下的子公司,違約金全額代付。另外,天行手裡兩部籌備中的中型網劇,原本談好的兩家頭部資方,今天開始含糊其辭,都在旁敲側擊地打聽……林導到底還回不回來。」
副手聲音越說越低:「外界水軍一直在造勢,說天行失去了林淵這根定海神針,就是在坐吃山空。如果林導兩年後真的不回來了,公司的估值可能會出現斷崖式下跌……」
「滾出去。」斐昭猛地抬頭,狹長的眸子裡泛起刀鋒般的冷光,「天行靠林淵立身,但不是離了他就得關門大吉的草包作坊!告訴那兩家資方,想撤資今天下午四點前把蓋章協議送過來,違約金一分錢別想少;不想撤的就給我閉嘴按合同走!」
辦公室的門關上。
斐昭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腳下車水馬龍的京城 CBD,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星途的手段極其狠辣,這不是單純的藝人拉踩,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資本圍剿。他們用伯萊坤作為尖刀撕開天行的輿論防線,暗地裡撬走天行的核心骨幹、截胡商業資源,試圖在林淵歸來之前,徹底將天行擠出第一梯隊。
她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只要她給林淵打一個電話,那個男人甚至不需要回國,只需要在海外錄一段兩分鐘的澄清視頻或者隨手丟出一首demo,就能把伯萊坤苦心經營的「新王」人設砸得粉碎。
但斐昭的手在通訊錄上摩挲了許久,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
她承諾過替他守好後方,那個在泥潭裡一路殺上神壇的年輕人好不容易停下來歇口氣,她絕不會主動當那個把人拽回修羅場的罪人。
思忖良久,斐昭打開郵箱,敲下了一封匯報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