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器「嘀嘀嘀」叫個不停。
周星星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湊到床邊,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是幾?」
「二。」牌皇嗓子嘶啞:「你要是再晃,就是四。」
「那我是誰?」
「史蒂芬·周。」
「最後記得什麼?」
「你按住了我的胳膊。我想告訴你…凶兆小姐。」
周星星先揉開他的肩窩,等他抬起手,又依次推開曲池、合谷幾處穴道。
牌皇兩條胳膊一麻,指尖不受控地彈了一下。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千歡沖在最前面,頭髮亂糟糟的,鋼力士跟在後面,那條新裝的手臂垂在身側。
「雷米!」
小煙花撲到床邊,想拍他又不敢下手,最後只揪住了被角。
牌皇的視線落在鋼力士左肩上:「皮奧特,那是…我乾的?」
鋼力士抬起新手臂,關節「咔」地響了一聲,沖牌皇晃了晃:「這個比原來的好用,就是抓蘋果容易抓成果醬。」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你問的是什麼。」鋼力士拖了把椅子坐下,「你當時不是你。」
牌皇閉上眼,喉結滾了一下。
「行了,敘舊環節到此結束。」
周星星把椅子倒過來跨坐著,下巴擱在椅背上。
「咱們聊點正事,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牌皇睜開眼,「記得一些…」
「那就從頭說,你到底是怎麼跑去給那個女人打工了?」
「為了一個朋友。」
牌皇動了動手指:「小雅各布·加文。圈子裡都叫他信使。」
「他是個變形者,身體是液態的,能變成任何形狀、任何人。」
「聽起來跟史萊姆一樣。」李千歡趴在床尾。
「比史萊姆難伺候。」牌皇難得笑了一下,「那次我們一起接了個活,查一家診所。」
「產科診所。老闆叫內森·米爾伯里醫生。」
「診所安保太嚴,男人進不去。雅各布就把自己整個變成了一個女人,他給自己起名叫傑奎琳。」
「那是我見過他用得最漂亮的一次能力。」
「米爾伯里,就是凶兆小姐。」
「她給傑奎琳打了一針,我在外面接應,聽見裡面在尖叫,衝進去的時候,雅各布已經沒有人形了。」
「他化成了一灘液體在地板上流淌,凶兆小姐站在旁邊,用高跟鞋尖把那灘東西撥進一個能量泡里,就像把灑出來的湯舀回碗裡一樣。」
「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牌皇接過李千歡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說:『勒博先生,液體是不會疼的,但液體會蒸發。你猜他還能蒸發幾天?』」
「我沒得選。」牌皇說,「她能讓他重新穩定下來,條件是我替她幹活。我答應了。」
周星星點點頭,沒說什麼大道理。
換了他,他也答應。
朋友化成湯了,誰還管對面是銀峰還是金峰。
「她做到了,雅各布重新成形了。可成形的是傑奎琳。」
「我當時沒當回事。我以為等事情過去,他能像以前一樣,把多出來的那部分拆掉扔了,變回自己。」
「但凶兆小姐做的那個穩定處理,把他的能力整個剝掉了。」
「他沒法再變了,小雅各布·加文,就這麼被關在傑奎琳的身體裡。一輩子。」
「那傑奎琳現在在哪?」
牌皇轉過頭看向周星星:「我不知道,我替她幹完第一票活之後,想帶雅各布走。她答應了,還送了我一杯酒,再醒來就是那天。」
牌皇說完傑奎琳的事,眼皮就開始打架。
心率儀上的曲線一路往下走,最後變成平穩的波浪線。
李千歡給他掖好被角,踮著腳退到門口。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在周星星的提議下,決定去食堂吃點宵夜。
阿爾法基地的食堂過了九點只剩一個窗口,燉豆子。
「今晚咱們來點正經的。」
「你每次說要正經,下一句就開始抖機靈。」
「那是你對我有偏見。」
周星星放下筷子,腰板一挺。
「重新認識一下。華夏749局,海外特殊人才引進辦主任,周星星。剛提的副處。」
「哼,周大福終於下班了?」
「車行老闆屬於兼職,主營業務還是這個。」
見李千歡沒吭聲,老周把一份合同推到鋼力士面前:「你之前答應過救出妹妹就跟我走。話是那時候說的,現在給你反悔的機會。」
「我要反悔,就不會坐在這兒。」鋼力士把合同拉到跟前,「但我有兩個問題。」
「問,隨便問,本HR知無不言。」
「第一,伊利亞娜。她的能力跟地獄邊緣連著,很危險。你們國家收她嗎?」
「收,必須收,還要搶著收!我們單位有個會傳送的小姑娘,天天在我耳邊念叨空間系缺人。你妹妹要是去了,她能抱著你妹妹哭三天。」
「當然,前提是你妹妹自己願意,而且得先學習。」
鋼力士點點頭,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能幹什麼?」
「哎喲我的哥!」
說起來,周處早就想好了老鐵的工作。
老鐵完全可以擔任中俄跨境大型合作項目的友誼橋樑!
比如中俄黑龍江大橋、中俄同江鐵路大橋…
老鐵精通俄語、熟悉老大哥文化,又是749局的人,完全可以在冰封界江上擔任現場技術施工總協調!
甚至軍隊與特戰顧問也有老鐵一席之地。
還有武警反恐,陸軍重裝突擊教官。
即便大規模戰爭主要依靠超視距打擊,但在城市反恐、巷戰攻堅、特種排爆中,鋼力士可以擔任移動防彈裝甲牆與重裝突擊先鋒。
如果他不願意,搞搞文化藝術也不是不行啊。
老鐵很能打是事實,但老鐵骨子裡是一個溫和內向的藝術家。
也可以擔任華夏美協特邀會員,美院教授或者鄉村小學美術老師。
以他深厚的蘇俄寫實主義畫風,在美術學院任教,或者像他當年在西伯利亞農莊一樣,安靜地在鄉間寫生教孩子畫畫也可以啊!
「畫畫也行,我們那兒有美協,回頭給你辦個展,名字叫《一個毛子的北大荒》,你覺得怎麼樣?」
「而且黑龍江挨著你老家,開著拖拉機就能回去看看,手續我辦。」
鋼力士笑了笑,就是笑容有些僵硬。
「好。」
「到你了,小煙花。」
周星星把第二份合同推過去,「加入我們,考慮一下?」
「我拒絕。」
周星星進入銷售狀態。
「湖南瀏陽,聽過嗎?全世界煙花的老祖宗!你代號叫煙花,去那邊簡直就是回娘家!」
「我給你爭取一個瀏陽煙花集團首席安全技術顧問,專攻煙花研發。你一抬手就是一場燈光秀,春晚後台排著隊請你!」
「而且你是華裔。回祖國,吃正宗的湘菜,剁椒魚頭配米飯,一口下去,DNA都會動!」
李千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完,她又安靜了:「周星星,我十三歲在商場裡放煙花討飯吃,是教授把我撿回去的。」
「那時候他們都說,學院就是家。」
她抬手,指尖冒出一粒小小的火花,在半空中啪地一閃。
「後來呢?大家散得跟過年剩下的瓜子殼一樣,掃都掃不到一塊兒。」
李千歡說完,指尖火花熄滅。
「學院散了,隊也散了。我這種人在政府的系統里被歸了檔,前頭綴著五個字『前X戰警成員』。我一看見那行字就明白,我這輩子活在別人的表格里。」
她抬頭,直直看著周星星。
「你們749局,也幹這個嗎?抽血、建檔、寫等級、歸檔,等哪天風向變了,再把我們扔出去?」
食堂里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的電流聲。
周星星搓了搓臉,「我給你講一個。蛤蟆人,一身黏液,走哪被人拿石頭砸,最後咱們局裡把他安置在貴州,你知道這兒嗎?包吃包住包醫保,沒有歧視,沒有鄙夷,所有人對他很尊重。」
他從懷裡摸出手機,劃了兩下,轉過去。
照片上是一排塑料大棚,雞籠頂著燈管。
「格格布,他喜歡養雞,我們就讓他養雞。」
「激流,傑諾斯·奎斯特。這個你們很熟吧?X戰警的老對手了。現在改邪歸正,帶隊組建全國特種氣象快速反應大隊呢。」
再翻,一個穿黑風衣的女人站在戈壁灘上,背後雲層壓得極低,腳下是被雨水砸出坑的乾裂土地。
「暴風女,奧蘿洛·門羅。她那合同是簽得最痛快的。」
再往後:沙地里蹲著育苗的花芽,鄭州穿黃工程管道口邊上戴安全帽的哈里,瓊州海峽口替沉管做校正的北極星,還有正在上拼音課的市來久子。
「我們那邊也有編號。」
周星星把手機揣回去。
「工號。七位數,前三位是單位代碼,後四位是你的入職序號。工號後面跟著的東西好記。醫保、養老、工傷、失業、生育,再加一個住房公積金。」
「我們管這個叫五險一金,當然,這是最基本的。」
李千歡的嘴唇動了動:「那…還是編號。」
「對,編號。」周星星點頭,「超市收銀員有工號,醫院大夫也有工號,我這主任還有工號。工號的唯一意思是,這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找得著你。」
「我們局引進人,四條。第一,本人自願,誰勸都不算,字得你自己簽。」
「第二,崗位雙向選擇,推薦你去哪兒,你可以拒絕,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
「第三,一人一策,按你的脾氣、能耐、身體狀況來,不能幹的說清楚,能幹的也別硬撐。」
「第四——」
他停了停:
「第四條最要緊,特殊能力者首先是擁有權利和責任的勞動者,不是必須被控制或武器化的資源。」
「哪個單位招人的時候不這麼說。」李千歡哼了一聲。
「那如果我告訴你,X教授讓我也帶人回去呢?長頸威廉·漢諾瓦、格格布羅伯特·赫爾曼、爆爆貝利·霍斯金斯。」
「我只去考察。」她說,「長頸、格格布、貝利,教授寫下的這三個人,過得什麼日子我得親眼看見。」
「行。」周星星點點頭。
實則心裡樂開了花,這不就跟暴風女一個路子嘛!
等她去了之後,看到自己的同胞們不再水深火熱,每日生活滋潤,不愁小煙花不心動!
「考察歸考察,吃飯的發票記得留。」
「你怎麼什麼都能繞回報銷?」
「廢話!我剛提副處,又沒剛中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