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陽以為自己深藏不露的貴族氣質，終於在這個城池被人發現了！
不然為何都追著自己做買賣？
然而天香樓掌柜很自然地搖頭：「那倒不是。」
乾瘦的天香樓掌柜從門內起身，走到了樓內的桌椅前坐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不過是因為哪怕道友再窮，也多少有點肉不是？」
「至少能開個張。」
江陽聽懵了，不由走過去，坐在了天香樓掌柜的面前：「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感覺此城處處都透露著古怪？」
「誰說不是呢？」掌柜嘆氣，不經意間為江陽沏了茶。
江陽不疑有他，接過喝了一口。
掌柜道：「因為這些橫山腳下的城中之人，慾念與願念極低......他們對任何事物皆無多少追求，所求不過活著便好。」
「故而，此城之人也不買東西。」
「他們的心性十分淡薄......」
「美味佳肴？美味有何用？能吃些東西填肚子餓不死不就好了？」
「好看的衣裳？要好看作甚？能裹體不就夠了？」
「上學？上學有何用？書中道理哪有天地鴻蒙的真義有趣？」
「生小孩兒？不過是肉慾釋然罷了。」
天香樓掌柜連連嘆氣。
「咱們這些鋪子遇到這橫山之人，算是遇到強敵了。」
江陽聽得腦子都僵了。
哪有一個城池的人，集體慾念寡淡的？而且這聽上去已經不是慾念寡淡，而是超凡脫俗了！
天香樓掌柜繼續為江陽沏茶，「若非各個鋪子都在這橫山城做了太久的買賣，就此撤離不好向各自宗門交代，不然咱們早都撤了。」
江陽又喝了一口茶，小心問道：「橫山城之人......都修禪了？」
「還是都瘋了？」
江陽想起了學堂那個老前輩所說的，學堂兩年都沒有學生前來學習了。
天香樓掌柜搖頭：「都不是！」
「相反，不是此地之人瘋魔，而是此地之人全都悟道了......」
江陽猛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轉頭看向街上。街上人來人往，鮮少有帶著修為之氣的人。
但是所有人的身上確實都有一種道意！
悟道與入道是兩碼事。
「入道」，是身心踏入仙道，修習道法，從此開始修行。
而「悟道」是心神感悟天地大道，能夠領悟出超脫塵世的天地真義。比如有學者一夜悟道，從此成為博學的塵世聖人，但肉身還是凡人，也沒有修為。
但心境，依然能比擬仙修。
悟道，也是仙修修行時都需要經歷的感悟。可絕不是凡人需要的經歷，因為凡人沒有修為，悟道只能提高心境。
但是一個地方的所有凡人都悟道了，以至於心境提升。
這是江陽從沒見過的。
「因為此地之人都悟道了，所以此地之人的心境都宛若『聖人』。」江陽呢喃。
「以至於，此地之人慾念極低？」
天香樓掌柜點頭，「沒錯！」
江陽恍然大悟，難怪他聽不到這個城裡百姓的眾生心語。因為這個城裡的人沒有願望，自然也不會有對神祇的祈求。他自然也就不會再聽到了。
江陽不解：「可是為何會這樣？」
仙修悟道有利於修行，可凡人悟道在有些時候不一定是好事。因為凡人的見識就在那裡，感悟天地道法後，容易出問題。
之前便有一些先例。
傳聞中有不少學者以凡人之軀一夜悟道，成為了聖賢。可聖賢的下場要麼是孤獨一生到死，要麼是忽然心性大變，欲尋長生。
更有甚者，覺得人生無趣，便自我了斷！
用江陽所理解的話來說就是：「凡人的心境，撐不起大道感悟中的萬古同悲。」
「悟道成為聖賢，就做不了人了......」
掌柜搖頭苦笑：「誰知道呢？原本此地之人都好好的，可這數十年來......越來越多人悟道，越來越多人成了『聖賢』。」
江陽恍惚皺眉，搖頭不語。
一個地方的百姓，忽然都成了出塵的聖人！其中必然有原因。但是江陽也不是探子，沒有道理什麼都好奇。
最關鍵的是，他如今也管不得別人了......
相反，不論如何這個橫山城倒是成了讓江陽暫歇的最好地方。既不會避世而孤獨，也不會靠近人煙而讓不祥的壓迫越來越強。
「多謝長輩解惑，那我買些路上的盤纏吧。」
江陽臉皮薄，也不好意思問了一圈，最後什麼都沒買。
掌柜頓時雙眼一亮：「好嘞，道友要什麼，我給道友拿。」
天香樓是一家酒樓，但是什麼都能拿到。
小到乾糧盤纏，大到趕路的馬車。
但是江陽也用不上馬車，自然是買了一些乾糧盤纏，和一些用得著的行李。江陽很謹慎，每一個東西，他都先問價格。
沒辦法，畢竟自己是此城中唯一能被『宰』的人，自然得小心一點。
只不過付錢的時候，江陽還是呆住了。
「不是十六兩銀子嗎？」江陽又算了算，大怒問道：「怎麼成了二十六兩？這多出來的十兩哪來的？」
掌柜指了指桌上的茶盞......
「客人方才喝的茶水啊。」
江陽呆住，而後咬牙切齒討價還價：「茶水最多算你一兩！」
「八兩！」掌柜咧嘴一笑。
兩個仙修，一個元嬰，一個結丹......在這城中為了幾兩銀子爭了半天。
最終還是掌柜的一句話讓江陽妥協了。
吵急了眼，只見掌柜跳起來一拍大腿：「小子你別不識好歹，就你剛才喝的兩盞茶，放到其他的天香樓.....一盞就得十枚靈石！」
「要不是我一年未曾開張了，本座需要用這好茶算計你十兩銀子嗎？」
十枚靈石，就是一千兩白銀！
江陽被說服了，又給了五兩白銀......然後天香樓掌柜和顏悅色地帶著江陽從天香樓後門溜走。
沒辦法，前門還被堵著。
江陽在小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高大堂皇的天香樓，忍不住搖頭感嘆：「當年臨安的天香樓去不起，如今橫山城的天香樓哄著咱消費。」
江陽把一堆東西丟進心池，略有些臭屁地呢喃了一聲。當風一吹，頗有氣勢。
「果然是時勢造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