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橋下的水很淺。
石墩露著半截,幾輛卸空的板車橫在岸邊,車輪間纏著水草,遠處是一排挑著黑旗的貨棚。
江洛沒有直接走上橋。
她站在坡邊,看見一輛滿載陶盆的小車正被攔著,車夫打開錢袋,反覆數著裡面的銅錢,橋邊那隻青灰色的手卻始終攤著,不肯往回收。
「你先過去看看,別急著碰人,洛洛在這裡等你。」
暗影點頭,身體貼著坡下的陰影散開,沒有從橋頭那段明亮的地方經過。
江洛看著他消失,又把自己站的位置往旁邊挪了半步。
(・_・)
每次看這孩子出門,她都會順便低頭瞧一眼腳邊,確認自己踩著的還是原來的影子。
岸邊堆著許多貨箱,暗影從車底的黑暗裡穿過去,在一隻傾斜的木桶後停住。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桶旁還臥著一條瘦長的看貨犬,鼻子不停往箱底嗅。暗影等它把頭轉向橋上,才從桶影里挪到貨車底下,沒有為了抄近路踩過攤在地上的白粉。那隻犬轉回頭時,他已經停在兩隻車輪交疊的陰影里,連衣角都沒有留在光下。
他看清了石階旁拴犬的鐵樁,也看見旁邊桶蓋下壓著一串備用鑰匙,隨後才繼續往前。
有人正在分布。
陶順那批隔冷織料被劈成兩截,大的送進貨棚,小的被捲起來塞進一輛窄車,幾捆封蠟繩也一併被藏到最下層。
拿繩的男人指節粗大,手背上釘著幾片骨甲,拽緊繩頭時,指縫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這車先推走,別讓棧里的人看見,葛掌柜只要那兩口箱子,零碎的東西不必都往帳上放。」
推車的夥計不敢抬頭,埋著臉將東西蓋住。
暗影沒有立刻從桶後現身,視線仍停在那隻握繩的手上。
他先看清那輛車要往哪裡去,又看清貨棚旁還有幾個受傷的車夫。一個人的手被壓在車軸下,車架不動,他就沒法把手抽出來。
棚下另一個人用牙咬著袖口,把撕下來的布條繞到同伴腕上,繫緊時不敢太使勁。空了的水囊就擱在旁邊,看守卻把剛提來的水倒給了那條犬,剩下的一點潑到石階上,順著兩人腳旁流進河裡。暗影看了一眼水囊,隨後才把目光移回車軸。
這些人眼睛都睜著。
沒人敢喊。
骨甲男人聽見橋頭有人招呼,伸手抄起橫在貨車上的鐵錘,往另一邊走了幾步。
暗影從木桶後出來。
他把手掌貼在車底,幾道漆黑的影子順著輪軸聚攏,緩緩托起那截沉重的橫木,讓被壓住的手能夠挪出來。
車夫看著忽然冒出來的男孩,嘴剛張開,暗影已經輕輕搖頭。
「你先把手收好,不要喊,我媽媽一會兒就來了。」
車夫不懂他媽媽是誰,也沒有追問,咬住已經被汗浸濕的袖口,撐著車輪慢慢坐直。
骨甲男人回來時,第一眼便看見地上多出的一點血。
他抬頭找人,目光順著那道血痕落到暗影身上,臉上頓時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哪來的孩子,你家大人沒教你別亂鑽貨車底下嗎?」
他沒有先動錘子,只伸出一隻手,準備提住男孩的後領,將他扔到岸邊。
那隻手抓了個空。
暗影的身影從原處散開,再次出現時,已站到窄車旁邊。兩個準備偷偷推車的夥計同時停下,他們腳下的影子不知何時被拉長,纏住了車輪。
「這些東西你們先別搬,我媽媽還沒看過。」
暗影沒有站到車轅最顯眼的位置,只露出半邊身體,讓準備推車的兩個人都看見自己。後面的黑影仍貼著地面,先把他們鞋邊的貨繩攏到一起,等其中一人伸腳想踢開車輪時,繩圈已經牢牢扣住輪軸,連同旁邊的木樁一起繃直。
骨甲男人的臉變了。
他終於看清男孩腳下那團過分濃的黑暗,立即扔開空著的手勢,鐵錘照著車轅砸去,想逼暗影離開地面。
錘頭落下,木屑炸開。
暗影沒有硬接,身體已經縮進輪下,幾根影刺從另一側扎出,釘住了男人握錘的手腕。
骨甲擋住兩根,第三根從骨片之間穿過。
男人低吼一聲,鐵錘脫手,另一隻手往腰間摸去,那裡掛著一枚刻有裂口的銅哨。
暗影的影子先到。
哨子被細長的黑線捲走,男人膝後的影子也猛地向下墜,他整個人跪在車轅上,硬生生砸斷了一根橫檔。
暗影從貨車另一側出來,黑色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你別叫別人來,我媽媽不喜歡買一件東西,還要和那麼多人說話。」
河岸那頭響起了腳步聲。
江洛沿著石階下來,先看見受傷的車夫,再看見跪在車邊的男人,最後才瞧見那枚被暗影攥在手裡的銅哨。
( ̄▽ ̄)
「不錯嘛,東西沒弄丟,人也還在,回去讓小白給你留一整塊蛋糕。」
暗影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變化,手指卻沒鬆開,仍按著那幾道將人釘住的影子。
「媽媽,車裡還有他們藏起來的貨,不是只拿走了那兩口箱子。」
江洛探頭一看,伸手撥開蓋布,果然看見了斷開的織料。
她把包在布里的長釘取出,在骨甲男人面前晃了晃。
「這個,你認不認得呀?」
男人看清她的銀髮紅瞳,臉上那點還沒退去的凶意慢慢僵住,嘴角抽動了幾下,終於叫出一聲江領主。
他沒再說不認識。
「貨棧叫我攔車,我也是拿錢辦事,您的東西我現在就裝回去,路上的損耗也由我賠。」
江洛用釘尖挑起那捲被劈開的布。
「你替別人辦事,順手把零碎藏進自己的車裡,倒是挺會替自己找工錢的。」
他瞥向旁邊的窄車,臉皮抖了一下。
江洛把釘子收回,示意暗影鬆開輪下的影子,讓兩名夥計把車推到空處,裡面的東西全攤開。
他們不敢再藏,連夾在車板下的兩隻錢袋也交了出來。
受傷的車夫看見其中一隻,終於伸手指了指,沒等他說完,江洛已經讓他自己過來認。
推車的兩個夥計交完東西便想挪到人群後面,暗影沒有追著他們跑,只從陰影里拿出那串先前看見的備用鑰匙,扔到車板上。橋邊還鎖著的幾輛空車都在,那些被扣住的馱獸仍要有人解開,他們只好重新拿起鑰匙,挨個走過去開鎖。
橋頭的人也圍攏了一些。
方才還在數銅錢的老車夫站在最後面,懷裡抱著那隻破錢袋,既不敢擠進來,也沒捨得走。
江洛沒讓他們排隊給自己磕頭,點了點攤開的東西。
「認得的先拿回去,別趁洛洛看別處,就把人家的也往自己懷裡裝哦。」
(눈_눈)
一隻剛伸向陌生錢袋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貨棚的帘子在這時掀開。
一個穿深青長袍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托著兩張已經拆掉封口的存單,臉上沒有驚慌,先朝江洛欠了欠身。
他的右眼罩著一片淺色角膜,轉動時泛出灰光,左手少了一截小指,袖口卻乾淨得看不見半點河泥。
「江領主親自來了,下面的人下手沒輕重,我這裡先給您賠個不是,貨也已經叫人備好了。」
他朝後面擺手,兩口完整木箱便被抬出,箱蓋上還留著陶順店裡封過的細繩。
江洛沒有先看貨。
她盯住那張過分從容的臉,慢慢問了一句。
「你就是葛掌柜呀,洛洛站在橋頭的時候,你怎麼不出來賠這個不是呢?」
葛掌柜的笑稍微淡了一點。
他沒有把事情全推給跪在地上的人,只說自己本想請紅月派個能說話的人來,沒想到領主會親自走這一趟。
「你想見洛洛,給門房遞句話不就行了,還是說,你覺得先在騾子腿上釘兩下,比寫請帖管用呀?」
長釘被她放到貨箱蓋上。
葛掌柜看了一眼,終於揮退還想湊過來端茶的夥計,自己站到更近的地方。
「我確實有話想和您談,只在這裡當著這些人說,怕他們聽不明白,也跟著亂傳。」
江洛低頭看了眼受傷的車夫。
那人正費力將自己的錢袋系回腰間,手指不聽使喚,試了幾次都沒能拉緊,旁邊的老車夫便伸手替他打了個結。
她重新抬起頭,鐮刀柄輕輕落在箱蓋上,正好壓住葛掌柜準備收回去的那張存單。
「你攔他們車的時候沒嫌他們在場,現在說話倒嫌人多啦?」
她踩上旁邊那級石階,坐到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朝葛掌柜彎起眼睛。
(◕ᴗ◕✿)
「你就在這裡說吧,洛洛的耳朵又沒壞,坐進屋裡也不會聽得更清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