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掌柜看過周圍那些人,最後還是把兩張存單收了起來。
他換了一隻手,拿出個扁平的木盒,蓋子推開,裡面壓著幾枚刻好的車牌。
牌上都有紅月。
比陶順畫的齊整多了,尖塔一座不少,連輪廓外的小花紋都刻了出來。
江洛俯身看了一眼,原本晃著的腳尖慢慢停了。
(눈_눈)
「洛洛還沒和你說過幾句話,你連替我收錢的東西都備好了呀?」
「黑橋有現成的車隊,也有熟路的人,您只要肯點頭,往後與紅月有關的貨都交給我們來運,不必再為路上這些小事操心。」
葛掌柜將木盒向前推了推,話說得比剛才更誠懇。
他不需要江洛派人來守橋,甚至答應先送一筆結晶到古堡,車隊收取的費用,也會有紅月的一份。
陶順那樣只有幾輛車的小商人不必自己走路,把東西交給貨棧,掛上新牌便能省掉許多麻煩。
江洛看向跪在車邊的骨甲男人。
他垂著頭,嘴角的血滴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替掌柜添一句好話。
「你說的麻煩,就是他嗎?」
葛掌柜的目光跟著挪過去,臉皮微微一繃。
「他收錯了錢,我已經說過會賠,往後您把事情交給我,這種事便不會再有。」
江洛把那枚長釘撥到車牌上,紅月的刻紋正好壓在釘尖下面。
「我沒答應把東西交給你,你就先把車攔了,等洛洛嫌來回跑得煩,只好讓你替我管,是這個意思吧?」
葛掌柜沒有立即接話。
橋邊那幾個車夫卻聽懂了,有人握緊剛拿回的錢袋,也有人低下頭,把原本放在路邊的貨擔重新挑起來。
他們不想再站在這裡等誰談成一門生意。
葛掌柜抬手叫住其中一人,又在看見江洛的眼神後,將手慢慢放下。
「生意總得有人照應,我與賀老闆、壽家做過多年的買賣,他們一倒,欠下的貨款也沒了去處,您總不能連剩下的這條路也不給人留。」
江洛偏過臉,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事。
「你怕他們跑帳,怎麼不去他們門前坐著,倒跑到沒欠你錢的人車底下拔輪子呀?」
(¬_¬)
她捏起一塊車牌,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把它放回盒中。
「賀老闆收了洛洛的錢還想吞人,壽家的桃子都爬到洛洛手上了,你要怪,就怪自己挑的生意夥伴不夠老實,別拿洛洛的臉去替你討帳。」
葛掌柜臉上的笑徹底收了。
他並沒有立刻翻臉,只合上木盒,說既然江領主不願意,那便按先前說的退貨賠錢,今日到此為止。
江洛沒有從石階上下來。
她看見對方合盒的時候,缺了半截的小指在盒底輕輕勾了一下。
暗影也看見了。
男孩站在江洛斜後方,始終沒有去翻錢箱,這時候只將一隻手按到地面,黑影便沿著石階往下鋪開。
河邊忽然響起車輪滾動的聲音。
裝著陶順貨物的那輛車正在往水裡滑,旁邊尚未解開的幾頭馱獸被車轅帶著走,受傷的車夫連忙伸手去拽,反而被繩子拖得跪倒。
那不是河水突然漲了。
水面下伸出一條又扁又長的背,背上布滿鉤狀的骨片,正貼著坡岸往後退,把壓在身上的貨車一起帶走。
葛掌柜已經退到貨棚的陰影里。
他不再試著把話說完,長袍下擺一抖,露出兩隻覆著灰鱗的腳,身體朝著緊靠貨棚的一道水溝滑去。
他捨得將抬出來的貨箱留下,也捨得把剛才替自己下手的人留在原處。
那條水溝能從棚後通到下游,出口被蘆葦遮著。他不指望河裡的東西打贏江洛,只要她去拉貨車,騰出幾息空隙,他就能從自己熟悉的地方滑出去。
暗影卻一直沒有離開貨棚投下的陰影。
江洛最先看見那輛往下沉的貨車時,就已經伸出觸手,纏住車架前方的橫杆,將它猛地拽回岸上。
旁邊兩頭馱獸終於站穩。
暗影從石階前消失,葛掌柜剛鑽進水溝,一截黑色尖刺便從溝底立起,逼得他不得不翻身退回去。
「我媽媽還沒說完,你不能走。」
男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葛掌柜反手揮出一道水刃,想逼他從牆影里出來,自己卻沒有停,另一隻腳已經踩進更深的那段水裡。
暗影沒有接那道水刃。
他退入貨棚下的陰影,只將幾根黑線纏上棚前的柱子,猛地拉倒一排空車,擋住了通往水溝另一端的口子。
葛掌柜撞開最前面一輛,抬起頭,迎面看見一枚熟悉的長釘。
江洛站在溝沿,指尖鬆開。
長釘穿過他抬起的手掌,將那隻缺了小指的手釘在木柱上,柱身震得嗡嗡作響,釘尾還在晃,他已經痛得彎下腰。
江洛沒有跟著跳進水裡。
她俯身抓住他的衣領,把人連著釘住手掌的半塊木板一起提了起來,扔回剛才攤著貨物的空地。
「這條溝這麼窄,你鑽得倒挺熟練,平時看見收貨的人來討東西,也是這樣躲出去的呀?」
( ̄へ ̄)
葛掌柜掙扎著抬頭,右眼外的角膜驟然鼓起,鱗片從脖頸爬到下巴,他不敢再和江洛比誰說得好聽,張嘴便朝橋下尖嘯。
那條扁長的東西猛地翻身。
半片河水都被掀起來,背上的骨鉤掃向岸邊,幾輛還沒搬開的空車被碰得散架,正在替同伴解繩的車夫立即趴下,雙手護住後頸。
江洛的鐮刀已經揚起。
紅光從骨鉤下方掠過,將貼著坡岸的那層厚皮剖開,露出裡面鼓脹的青白肉囊。
她沒有往那些車夫身邊落刀,刀鋒一轉,順著仍在水裡的軀體往遠處拖去,整條長背被帶離岸邊,重重撞上橋墩。
河面翻出一片渾濁的血色。
第二刀落下時,那東西再也沒有抬起骨鉤,幾隻掛在背上的空貨箱浮出來,撞到淺水裡的石頭,又慢慢停住。
葛掌柜的尖嘯斷了。
江洛站回他面前,將鐮刀稍稍提起,讓他能看見落在刃尖的那一點水。
「洛洛叫你賠錢,你卻想把人和貨一起拖走,你是真捨不得,還是覺得賠完還能接著開門呀?」
他只剩一隻完好的手,哆嗦著摸向腰間的錢袋,張嘴想說自己還能拿出更多。
江洛沒給他把下一筆價報完的機會。
刀鋒落下,將他連同還想往水裡延伸的尾影釘在石地上,灰鱗迅速褪去,最後一點試圖逃散的力量也被鐮刃抽走。
橋邊安靜下來。
那盒刻好的紅月車牌掉在地上,蓋子裂開,幾塊鐵牌滾到了受傷車夫的腳邊。
江洛撿起來,指尖一收,將它們揉成了一團廢鐵。
不是誰把她的旗子刻得漂亮,誰就能替她決定要保什麼、收誰的錢。
她轉身去看暗影。
男孩站在貨棚旁,袖子上有一道被水刃划過的口子,皮膚卻沒受傷。他看見她過來,先攤開手,裡面是從葛掌柜身旁撿到的一串倉房鑰匙。
「媽媽,他還沒把所有的貨抬出來,後面有幾間一直鎖著。」
江洛沒有伸手去接鑰匙,先拉起他那截破袖子,仔細看了看。
確認只是衣服,她才拍拍他的肩,把鑰匙交給站在一旁等著的老車夫。
「帶幾個人去開門,先找自己的,裡面要是有會動的東西,別伸手亂摸。」
老車夫連忙點頭,叫上認得倉里貨物的人,沿著牆根過去。他們沒有搶著撲進第一間,先把被扣住的馱獸牽開,又將蓋在車上的布掀起,一樣樣認。
江洛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轉向那個還被釘在車邊的骨甲男人。
他的嘴唇已經白了,再沒說自己只是替掌柜辦事。藏進窄車裡的東西還擺在眼前,沒人替他收走。
江洛讓暗影卸下他手上的骨甲與武器,把他捆在能夠看見倉房的位置,沒有讓他混在人群里離開。
黑橋的車要怎麼重新走,由這些真正在路上跑的人自己去商量,她沒有再往橋頭掛一塊屬於自己的收費牌。
回到古堡時,陶順的貨也被陸續送了回來。
伊莉莎白帶人檢查,車夫們在門外認領,誰補了繩,誰借了車,都有人當面說清,沒有拿著江洛的名字便把東西全送進她的倉庫。
暗影站在台階下,忽然抬頭問她。
「媽媽,今天算我把事情辦好了嗎?」
江洛低頭看著那張平時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發現他問這句話時,手指悄悄攥住了破掉的袖口。
她沒有再拿他嚇人的本事開玩笑。
「當然算呀,洛洛讓你找東西,你連人也一起帶回來了,比只會把車砸碎強多了。」
( ̄▽ ̄)
暗影的嘴角慢慢動了一下。
他沒去碰江洛的手,只往她身旁站近了一點,直到她主動牽住他,才跟著踏上台階。
門裡傳來小白的聲音,正在問蛋糕要切成多大才算一整塊。
江洛腳步一停,低頭看看暗影,又看了看餐廳的方向。
(;一_一)
洛洛今天可是答應得很清楚,不能讓那隻饞弟弟一刀下去,把獎給人的蛋糕先切掉半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