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夫人將錢袋從袖裡取出,放在了那隻小囊旁邊。
兩枚扣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她也不再否認東西是自己備的,只低聲說,既然藏品沒有帶走,車架與衣服的損失都可以照價賠。
江洛聽完,伸手把錢袋往回推了推。
「洛洛先前不賣,是因為家裡還要用呀,你不能自己伸手拿,拿不走了又說只弄壞一點衣服,這算盤打得比洛洛還細呢。」
(¬_¬)
荊夫人看了看堵在門旁的巨剪,臉上的客氣終於褪盡,連鬢邊那枚骨簪也不再用手扶著,任由它斜在鬆開的頭髮里。
「葛掌柜還欠我一大筆錢,賀老闆替我找的貨也斷了,我從他們那裡拿不回東西,總得想辦法把損失補上。」
「那你就去找他們留下的東西,洛洛剛才不是讓你把自己的箱子拿走了嗎,你虧了錢,也不能把洛洛的家當成你的貨棧呀。」
她說話時站在門檻裡面,沒有擋住荊夫人看見兩個隨從的視線。一個被固定在鐵架上,另一個癱在展台旁,誰也沒能抱著藏品離開。
荊夫人向後退了半步,低頭整理袖口,像終於決定將手套摘下來,承擔這次打壞東西的後果。
絲黛拉先動了。
巨剪橫著擋在江洛面前,幾枚細得像塵埃的骨針打在刃上,發出密密的脆響,其中一枚滑向門外,又被暗影從地上捲起的黑影兜住。
香味隨即散開。
荊夫人捏碎了袖中的小蠟珠,灰霧漫過頭臉,廳內幾尊蠟像的身形忽然重疊起來,連門外的長廊也像多了一條通向前廳的岔路。
她沒有朝江洛撲去。
趁那層霧漫開的空當,她扯斷裙側礙事的長擺,貼著欄杆向外沖,先前盯住的門就在幾步之外,越過門框便能回到寄存大箱子的地方。
江洛看著她繞過自己,腳尖都沒挪,只抬手按住絲黛拉準備追出去的胳膊。
「你把外面的客人看住,別讓那些細針扎過去,洛洛就在這裡,她還沒走出館呢。」
荊夫人已經摸到門框。
入手卻不是木頭,而是一片冰涼的衣料,指縫裡還有幾縷銀白色的髮絲,薇薇安垂著眼站在她面前,眼角那滴淚恰好落在她手套上。
細皮燒穿了一個孔。
荊夫人猛地鬆手,再抬頭時,方才看見的長廊已經變成一排擠在一起的空椅,每張椅背後都垂著半截紅綢。
她聽見那些椅子後面在哭。
眼前沒有能認準的門,她趕緊閉起眼睛,按照剛才記住的方向往前撞,才邁出一步,手腕便被一隻金屬手牢牢扣住。
伊莉莎白將她按回欄杆外,另一手夾住她準備拔下的骨簪,直接折斷簪尖,再將藏在手套夾層里的幾根細管逐一擠了出來。
裡面還藏著沒有射出的針。
荊夫人咬緊牙,試著把手抽回去,指骨已經被壓得作響,肩膀卻被暗影從身後托住的黑影抵死,沒能再像剛才那個隨從一樣鑽出去。
江洛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骨針,又抬頭瞧她少了半片的手套,臉上那點笑徹底收了。
「洛洛家裡的人給你領路,給你搬箱子,你連走的時候都想順手扎她們一下,這份客氣,洛洛可沒教過呀。」
荊夫人急著說針只是為了讓人暫時動不了,不會立刻要命,江洛卻已經抬起手,示意她不必繼續替自己的針挑個好聽的名字。
絲黛拉取來能鎖住腕子的鐵具,將她兩隻手分開扣好,伊莉莎白隨後卸下其餘首飾,沒有把這些看著精巧的小東西交給普通女僕保管。
兩個隨從也被一併帶走,荊夫人又提起錢袋,江洛只讓人將她的手扣緊,沒有答應交錢便能離開。
江洛讓人把他們先關到刑室分開的三間,不許接觸那些收起的詭物,門外寄存的長匣則當著原來接箱子的女僕打開,清點完再封。
其中一隻長匣內鋪著和小囊同樣的灰蠟,匣底做了三個凹槽,大小正好配那三尊像中能夠取出的東西。
另外兩口真實屬於荊夫人的貨箱仍放在門廊,江洛沒有讓陶順拿去充作丟失的貨,也沒把今天的事算到幫忙辨認封口的人頭上。
該認的認得沒錯,是來客自己領完箱子,又惦記上了別人不肯賣的東西。
她叫絲黛拉先處理受傷女僕的手,碎掉的玻璃和車架留著算損失,等傷者能夠自己說話,再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不必替她把疼痛輕輕帶過。
女僕坐在小椅上,包好手時仍想站起,將落在地上的布收回車內。江洛伸手壓住她的肩,指了指已經過來接手的同伴。
「今天先別推車了呀,你又不是只有這隻手能幹活的木偶,歇一會兒,布放在那裡也不會自己跑回倉房。」
女僕怔怔點頭,小心把受傷的手放到膝上,沒有再跟著車走。
江洛回頭去看新娘館。
薇薇安已經封好被揭開的那處小孔,正在重新給銀盤擺位置,灰眼珠看見江洛還站著,立刻從朝外的一側滾回盤底。
( ̄▽ ̄)
「現在倒知道不好意思啦,剛才那個人拿刀撬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先咬他一口。」
灰眼珠往蠟里縮了縮,沒有回答,旁邊那尊垂頭像卻抖了一下,原本還露在外面的半截手指也趕緊藏回頸後。
薇薇安撫平展台上的紅布,輕聲說明它們本來就被封住,不能主動越過欄杆,否則還沒等客人進來,館裡便先得打起來。
江洛聽懂了,沒有拿自己一句隨口的話替它們解開束縛,只把歪掉的欄杆扶正,確認沒有擋住來往的那條路。
「那就照原來的來,洛洛可不想坐在餐廳里,忽然聽見自己的盤子跑去咬客人。」
她說著,看見薇薇安還將斷掉的兩段紅綢攏在手心,便從場館的布櫃裡挑了一段寬些的,遞給她先補好遮住展台的簾。
嫁衣上撕開的地方則讓絲黛拉另外處理,不拿遮台子的布隨便縫上去。
(。・ω・。)
「該穿好看的就穿好看的嘛,洛洛的館都靠你守著呢,不能東西沒少,倒讓你穿著破衣服看一天。」
薇薇安笑了,眼裡的淚終於少了些,捧起那段紅布走向窗邊,沒有把沾著淚的指尖擦到江洛伸來的手上。
伊莉莎白帶人將幾枚漏落的骨針全找出來,逐片撤走灰蠟,沒有因為抓住了人便立即把隔開的通道放開,連被砸壞的車輪下面也檢查了一遍。
外面等著觀覽的客人被領到另一間休息室,有人堅持要走,江洛便退了還沒看過那部分的錢,沒有逼人留到場館清理完。
付錢進去看東西是一回事,讓人坐在滿地細針的地方等又是另一回事,她還沒窮到非得從這幾個客人手裡省出一盞燈錢。
不過看著遞出去的結晶,她還是悄悄抿了抿嘴,朝刑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 ̄へ ̄)
今天這位客人,害洛洛少掙的可不止那兩口箱子。
暗影在門廊站了半天,見江洛終於走出來,先交上從那片黑布上拆下的一隻鉤子,說明其餘的都已經交給伊莉莎白,沒有漏在推車下面。
江洛接過來,放進鎖好的鐵匣,沒有把它和他領口的扣子混到一起,隨後拉過他的手,看看是否真的沒被短刀割到。
「你剛才先扶車是對的呀,人跑出幾步還能再抓,女僕要是被壓在下面,可不能拿他賠回來的錢重新拼好。」
暗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輕輕應了一聲,隨即伸出另一隻手,捻住江洛袖邊落下的一點灰蠟,小心替她摘掉。
「媽媽,我那份蛋糕還在,我現在可以回去吃了嗎?」
江洛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將他往餐廳方向推了推。
「當然可以呀,今天誰也不許再打斷你,洛洛替你看著門,你就坐在那裡慢慢吃。」
暗影跑出幾步,回頭看她還站在廊口,才又繼續往前,腳下的影子也跟著一跳一跳,沒再貼著牆根往暗處藏。
江洛等他打開留鮮匣,看見盒蓋上那張寫著名字的紙還好好的,才放心坐到旁邊,拿起已經涼下來的茶。
小白立刻提起茶壺替她換了一杯,眼睛卻仍追著暗影打開的蛋糕盒,叉子放在自己盤裡,倒沒有再悄悄往前推。
(≖ᴗ≖)
江洛捧好茶,沒有催他快一點。暗影坐得端端正正,先吃掉自己挑好的那一口,才把盒子往小白面前推了推,這次沒有先看江洛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