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響起的時候暗影已經吃完今天想吃的那一份,將剩下的裝進小盒重新放回留鮮匣。
小白扶著櫃門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倒沒有再伸手,自己把桌上用過的盤子收了起來。
江洛見暗影跟著自己往外走,便把他拽回身邊。
「洛洛還沒叫你去幹活呀,你今天都跑了好幾趟,也該好好歇一會兒了嘛。」
暗影看看門廊又抬起眼望她,手裡還攥著擦過嘴的乾淨布角。
「我已經吃好了,媽媽,我想陪您去看看。」
江洛捏捏他的手,沒有再把人推回餐桌,也沒讓他跟在自己身後悄悄走。
(。・ω・。)
她牽著男孩穿過長廊還順手將他攥著的布接過來疊好放回口袋。
伊莉莎白站在門邊,手裡的不是新請帖而是一塊剛送來的卸貨牌,牌角釘著荊夫人寄存長匣時用過的銅扣。
「外面有輛車要進東邊的貨院,說是來接走寄存的箱子,趕車的人沒有入館,也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江洛接過牌子翻了翻,指尖停在那枚銅扣上。
「她那兩口箱子還沒抬出門,接貨的人就先來啦,倒是挺替洛洛省地方的嘛。」
(¬‿¬)
她沒有讓車直接進來,先叫伊莉莎白把東院尚未卸完的貨送到另一處空棚,客人也從前門走,不要跟那輛車擠在一起。
自己則提著卸貨牌沿樓梯下到了刑室外。
荊夫人單獨關在最裡面,身上的首飾已經卸淨,兩隻手鎖在不同的鐵環上,連剛才藏針的手套也不在身邊。
她看見江洛先想坐直,目光觸及那塊卸貨牌,又慢慢垂了下去。
江洛拉過門外的小凳隔著鐵欄坐下把牌子擱在膝上。
「你請來的車到了呀,洛洛還沒替你收拾行李呢,你怎麼就急著找人來搬了?」
「那是先前約好的,我若沒有拿到東西讓他們空車回去就行,趕車的人只收了路錢。」
「洛洛還沒問車夫收了什麼,你怎麼先替他把不知情的話說完了呀?」
荊夫人抿住嘴沒有繼續。
絲黛拉從旁邊的屋裡出來,將另一個隨從說出的接貨時間寫在紙上,放到那塊牌子旁,兩邊正好對得上。
那人也說了,車不是等到談成買賣才來,而是每次鐘響便靠近一次,若有人站在東廊揮動紅布便直接進貨院。
「你先前讓夥計往女僕的車底塞東西就是想借她開那道門吧?」
江洛的聲音不高,荊夫人的肩膀卻繃緊了。
「她只要帶我們去寄存處就不會受傷。」
「她不肯帶路就會受傷,原來你們覺得這樣也能算她自己選的呀。」
江洛站起來沒有再和她分辨,伸手拿回牌子,準備往外走。
荊夫人卻忽然叫住她,喉嚨裡帶著一點再也掩不住的急促。
「那輛車不能留過第三遍鍾,他們沒收到貨,會自己進來找,你把車牌退回去,別叫車夫開後面的門。」
江洛回過頭。
「車裡還有誰,你最好現在就說清楚,洛洛可不想替你拆完匣子還得再拆一輛車呀。」
這次荊夫人沒有再假裝不明白。
車是她雇來運凶物的,除了趕車的還有負責壓棺和交接的人,真拿到那三件東西便會裝進帶來的棺箱,從貨院離開。
他們知道這是紅月古堡,所以原本只準備接貨,不進主樓,可車已經裝好了應付追兵的東西,外面的人又不知道她已經被扣下。
江洛聽完,臉上卻沒露出她盼著的猶豫。
「那就更不能讓他們隨便開進來了呀,洛洛的花壇今天才換過土,壓壞了還得重新種呢。」
( ̄へ ̄)
她離開刑室,將能對上的話交給伊莉莎白,沒有因為聽見車裡有凶物就把守著前門的人全叫走。
林曉也來了。
她先去看過受傷的女僕,回到東廊時手裡拿著那片從車底取下的黑布,已經用兩個鐵框夾住,細鉤再也夠不到人的手。
「她原本要送布到東院,走的就是卸貨門,這片布要是貼住臉,人就沒法喊,只能被拽著帶路。」
江洛看見鐵框邊緣那幾片乾癟的嘴皮,想起女僕包好的手,臉上的玩笑終於淡了。
「先收起來吧,別讓她回來還要瞧見這個,東廊不用她守,今晚讓她好好歇著。」
伊莉莎白出去查車,江洛留在窗邊看。
門外停著一輛很長的黑篷車,木輪外包著鐵圈,拉車的兩匹骨馬低著頭,既不刨地,也不去啃路邊枯草。
車夫坐在前面,是個右腿不太方便的老人,接過守衛送回來的話以後立刻放下鞭子拄著車轅下來等候。
他沒有替車裡的人催門也沒有往鐘樓上看,只反覆搓著凍僵的手。
前廳仍有兩個賣畫框的客人等著裝車,伊莉莎白沒有突然驅趕他們,只叫人把車牽到正門前,連卸到一半的木架也替他們抬了出去。一個客人想繞來東院看看,被林曉用身子擋在廊口,隨即領向另一邊。
江洛瞧見其中一個夥計還抱著自己的畫框沒有動便指指已經裝好的車,讓他趕緊跟上。他剛才已經吃過一次被人奪貨的虧,不肯放下也不肯走,最後還是暗影替他從地上拾起掉落的繩扣,他才抱著東西追過去。
院裡騰出的那一片硬石地與花壇之間隔著矮牆,牆後就是普通女僕住的副樓。江洛將邊門親手帶上又把晾在外面的幾件衣服拽回屋檐下免得真有髒東西飛出來,落得滿身都是。
她可記得是誰替自己把裙角上一點點污跡洗掉的,不能光說這些人幹得不錯,轉頭又讓她們去擦不該沾的血。
黑篷下面卻有一角布輕輕動了。
暗影站在江洛旁邊,眼睛盯著那隻車輪,低聲說裡面有人踩過底板,腳步聲很重,車夫下來時車身幾乎沒有變輕。
江洛摸摸他的頭,讓他留意車底那一側,不必鑽進不認識的車廂。
「你看得見,就在這裡看,洛洛又不急著讓你去替人家摸清被窩底下藏了什麼。」
暗影點頭,將伸到窗沿的影子收回來,只在廊下留下窄窄的一線。
伊莉莎白已經問清車夫的來處。
他只負責把車從城外岔路趕來,車是貨主臨時給的,車廂始終鎖著,出發前領到的吩咐也是停在東門等,不許替裡面的人回答。
憑條上的路錢是出發前就付了的,老人沿途還買過兩次餵骨馬的碎骨,如今一根也沒少,骨馬卻仍舊嚼個不停。江洛看見草袋底下落出的不是骨渣而是布線,便將老人拿來餵馬的手輕輕撥開沒讓他繼續往馬嘴裡探。
江洛看過他說的送車憑條便讓他先到門房喝一口熱水,車暫時留在外面的硬石地上,不收他的馬也不扣他趕路掙的工錢。
老人明顯鬆了口氣正準備牽著韁繩挪開半步,車廂里突然傳出一聲低喝。
「老劉,誰讓你下車的,把門牌遞進去,別誤了收貨的時辰。」
車夫僵住。
伊莉莎白抬手接住韁繩朝門房的女僕示意,女僕立即扶著老人往旁邊走沒有讓他再站回車轅前面。
江洛這才從門廊走下來。
她站在外門內側抬眼瞧著那層黑布,手裡還握著那塊帶銅扣的卸貨牌。
「你們要接的人今天走不了啦,要拿什麼東西就自己出來說,別讓一個趕車的替你們挨話呀。」
車裡沉默了一會兒。
篷布向兩邊分開,一個下巴纏著皮帶的男人探出上身,他沒有立刻跳車,目光從江洛移到伊莉莎白又掃過空下來的卸貨院。
原來擠在那裡的推車和普通女僕,一個都不在。
他的手慢慢縮回了車裡。
「我們只運貨,不管客人和主人之間的事,荊夫人若改了主意讓我們見她一眼,今天的車錢便算她欠著。」
江洛仰起臉朝他彎了彎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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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巧,洛洛今天也正好有一筆帳等她認,你先下來把車裡的門打開給洛洛看看,認完就知道誰欠誰了。」
男人身後響了一聲輕輕的刮擦。
像有人把很長的指甲從木板內側拖過去,一直拖到車尾,停在了那扇沒上明鎖的小門後。
江洛低頭看見車輪旁多出一點白屑。
那不是路上的石灰。
一顆磨掉半邊的牙從車廂底下落出來,在石板上跳了兩下,滾到黑篷垂下的地方,隨即被裡面伸出的細指撿了回去。
她緩緩收起笑,把卸貨牌交給伊莉莎白。
「門先別開呀,洛洛還沒說今天要收這一車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