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撿牙的手縮回去以後,黑篷便再也沒動。
纏皮帶的男人仍伏在車口,先瞥一眼已經空下來的車座,又看向站在門內的江洛,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您不收貨也無妨,把卸貨牌還給我,我將車趕回去,今日就不打擾了。」
江洛沒有遞牌。
她用鞋尖撥開門邊一塊碎石,讓守門的女僕站到側廊裡面,自己才重新走到兩扇門之間。
「剛才那隻手還挺忙的呀,你讓它也出來說一聲,洛洛總得知道,自己的門口來過什麼客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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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她,手掌緩緩按住車廂內側。
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扣上了藏在門下的拉環,拉環連著一根細長的骨杆,只要朝後扳,車底那幾隻爪就會一起鬆開。
他挑的正是江洛側頭看向女僕的那一刻。
骨杆折下,兩匹骨馬的頭同時往後翻轉,馬腹中蜷著的長肢撐開,連著車轅一齊撲向敞著一線的鐵門。
男人自己卻從另一側跳車,朝來路竄去。
江洛沒有追。
她握住撞進門縫的那隻骨爪,掌心往外一翻,骨爪連著後面的半截馬頭便被擰到一起,重重砸進石板。
第二隻爪鉤住門環,猛地向後拖。
伊莉莎白已經頂住門背,肩甲與鐵門碰出一聲悶響,手裡的長刃從門環下方切入,斬掉那幾根死死扣住金屬的指頭。
門背上又是一聲輕響,原來第二隻骨爪後面還連著一把扁鉤,順著門環刮過,準備鉤住躲在門後的腰腹。伊莉莎白轉過手臂,用拆下的爪尖將它壓進地縫,再用長刃切斷藏在裡面的細筋。
若剛才接韁繩的還是那個老人,這一鉤就會先把他拖回車上。
鐵門停住了。
掛在上面的銅燈卻落下來,擦過江洛的斗篷帽邊,掉到她腳下,燈罩滾了兩圈,癟下去一塊。
江洛緩緩低頭。
(╬ ̄皿 ̄)
「你們賣東西的就沒別的愛好了嗎,前一盞才賠好,這回又給洛洛砸一個呀。」
她抬腳踢開燈罩,血月狂鐮從掌中滑出,刀鋒貼著車轅一送,將仍想往門裡鑽的長肢盡數削斷。
黑篷底下擠出一聲悶叫。
車沒翻,反倒向外抬高半尺,木輪一隻只脫落,輪後露出彎折的人腿,皮肉乾硬,膝蓋全朝著不該彎的方向擰著。
它們剛一落地,便拖著車身向江洛橫撞過來。
林曉從已經清空的側廊走出,怨氣迎著地面卷過去,先拽住沒有砍斷的後輪軸,再將整輛車往空出來的石地上拖。
車尾擦著牆面划過,刮下一大片灰,終於偏離了副樓。
「那邊有人住,你們別往那邊打,我把後面的路擋住。」
她沒有站著等江洛接手,抬腕將地上的斷軸拋到後路,怨氣壓住兩側石欄,堵死那些倒擰人腿能鑽出去的空隙。
江洛縱身踏上車轅,一刀劈開了黑篷。
裡面沒有擺著幾口整齊的棺箱。
那些木板全長在一起,凹出的空槽連著白色筋膜,一隻蒼白的腦袋伏在最深的槽里,嘴角一直扯到耳根。
剛才掉下的牙就被它捏在手裡。
它把牙重新按回牙床,抬眼看向江洛,喉嚨里發出像骨頭滾動的笑聲。
「貨沒裝上,車錢總得結,你把荊夫人交出來,我帶她走,不碰你的門。」
江洛站在裂開的車頂,看見那隻腦袋後方貼著的幾張皮。
有的還帶衣領,有的只剩緊緊擠在一起的眉眼,隨著它說話,那些皮上的嘴便跟著開合。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答應的呀,洛洛的門已經被你碰過了,來晚一步道歉,難道還能把燈罩吹回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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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繼續和她爭燈罩。
槽底的筋膜驟然繃起,帶著一整排細齒向上合攏,想連人帶鐮刀包進去,車側的幾張皮也同時扯開,堵向她能退開的方向。
江洛握著鐮柄向下一壓。
刃尖穿過槽底,把剛合起的兩瓣木板釘回地上,她順著刀柄借力一翻,落到車外,另一隻手已扣住還在往內縮的篷架。
整片車頂被她掀了下來。
綴在內側的人皮失去依託,像一堆濕衣服一樣跌進空槽,那顆蒼白腦袋也被拽得抬了起來,露出下面一截塞滿骨頭的細長脖頸。
它把身體摺疊在底板下面,用伸出的肋骨撐起裝貨的空槽,黑篷一蓋,看上去便是一輛比尋常寬些的貨車,底板接縫裡還夾著層層疊疊的舊布。
翻開的木板內側還垂著三隻窄小的鐵箍,口子沒有對著原來放貨的位置,而是朝著進車的人。江洛用鐮柄撥開最近的一隻,鐵箍便猛地合上,卡在柄上的倒齒摩擦出一串細響。
裡面還夾著一片沒刮乾淨的布,布上的袖扣被壓得扁了,和今天那名女僕穿的衣袖一樣粗細,顯然不是為了套住盤子用的。
林曉看過那幾個鐵箍,先退到側廊口,讓門房的人把窗後的矮櫃推開,空出能往裡走的通道。她自己站在最後一扇窗旁,怨氣貼住窗框,將還想沿磚縫鑽進去的細須逐根拖回了外面。
屍身縮回細須以後,又將一層像舊皮的薄膜甩向窗邊。林曉沒有硬拉那片越扯越寬的東西,反倒掀起地上半扇斷門,把它整個壓在下面,讓兩名機械女僕趁機拖來鐵架,將邊緣牢牢扣住。
門房裡,老車夫已經站不穩了。
他盯著那兩張折回來的馬臉,忽然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想起一路上總有人隔著篷布叫他把領口鬆開,說夜裡趕車捂得太嚴會喘不過氣。
守門女僕把他扶回凳子上,關上那扇正對著車的小窗,沒讓他再聽車裡傳出來的熟人聲音。
逃跑的男人也沒能走到街口。
他跳車以後一直沿矮牆跑,經過石獸時忽然一縮身,準備鑽進下面排水的空隙,肩膀剛進去,腳後便纏上兩條黑影。
暗影站在他先前經過的那片牆影里,手裡沒有刀,只將他兩隻靴子的影子拴到了不同的石柱上。
男人往前掙,鞋裡的腳卻拔不出來。
他急忙鬆開鞋扣,又抬手割掉纏在踝邊的一層皮,整個人像要從那條細長的腿中滑出來。
暗影看見了。
黑刺從石縫中探出,直接釘住他準備脫下的皮囊,另一團影子壓向後頸,將他的臉按到井沿,沒讓他把這一層完整脫開。
「我媽媽說過,你們得先把車打開看完,你不能讓別人留下,自己先跑。」
男人連叫幾聲,皮帶從下巴滑落,露出一張被粗線縫緊的嘴。
他仍能從喉嚨里往外擠出聲音,和車夫老劉的嗓音越來越像,甚至用那種帶著喘的語氣,說自己也只是拿錢趕路。
暗影沒有因為聲音變了就鬆手。
他低頭看著男人握住拉環磨出的舊繭,先把兩隻手捆到背後,又從腰間取下剛才割皮的小刀,放到夠不著的地方。
車在另一側猛地一震。
那顆腦袋知道走不了,突然朝矮牆下拱去,想用剩下的車板墊住江洛的刀,將自己細長的身體送進地縫。
林曉先壓住它身後的空槽。
黑色怨氣順著車板的裂口灌進去,把還想合攏的兩排細齒推開,江洛便沿著那段露出的脖頸落刀,一道紅痕直入槽底。
腦袋往後一縮。
它寧肯撕掉掛在頸側的皮,也沒敢讓刀再往裡多進一寸,尖細的叫聲卻把附在車裡的幾張臉一併叫醒。
那些臉紛紛轉向江洛,哭喊聲里混著笑,有人叫她開門,有人求她不要再砍,最裡面還夾著一個孩子叫媽媽的聲音。
江洛的目光冷了。
她看向院牆邊。
暗影好好站在那裡,手裡正按著那個想換皮逃跑的人,聽見車裡的動靜,立刻抬起頭朝她望過來。
江洛沖他勾了勾手指,讓他看緊自己抓住的那個,隨即轉回身,一腳踏住車板,將那幾張伸到面前的臉一併踩了回去。
「洛洛的孩子好端端在那邊站著呢,你少拿這副聲音來討便宜。」
她扣住篷架往後一扯,幾根埋在木板深處的長骨接連繃斷,車底那副始終蜷著的身軀終於露了出來。
那不是幾個人擠在一處。
是一具瘦得過長的屍身,胸腹朝上,背上長著一排像夾具的骨爪,原來能裝貨的空槽,全是從它身邊支出來的肋骨。
江洛踩住其中一根,鐮刃落在它心口,沒急著再加力。
「你那麼喜歡替人運東西,今天倒好好躺著呀,讓洛洛看看,你這一車到底裝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