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釘在車底的屍身忽然軟了下去。
那張過長的臉向兩邊攤開,牙齒一顆顆脫落,空出的嘴裡卻擠出另一張薄皮,皺著眉,竟有幾分老車夫的樣子。
它把聲音也換了,啞著嗓子叫疼,背上的骨爪卻悄悄伸向江洛踩住的橫板。
江洛沒有彎腰聽。
鐮刃順著它胸前那條灰線向下切去,裡面蠕動的東西猛地繃緊,剛剛換好的麵皮也跟著裂開,露出後面緊緊擠著的牙。
「你別再往外翻啦,洛洛看的是下面那隻手,不是你今天長了什麼臉。」
(눈_눈)
骨爪突然扣合。
整片車底像一口巨大的箱子向她壓來,江洛先一步把鐮柄橫過,抵住落下的木板,鞋尖踩住屍身的肩,抬手抓緊那根藏在脖頸後面的白筋。
白筋被拉直,車側幾十根手指同時張開。
林曉看見了,立即將怨氣壓向那些本已斷裂的接縫,不讓骨爪再湊成一處,伊莉莎白也沿車尾切斷最後兩根撐杆。
木板沉沉落地。
江洛手腕一轉,血月狂鐮從胸腔下方穿過,將那團緊貼脊骨、一直隨著叫聲跳動的灰肉挑了出來。
屍身猛地抬頭,嘴巴幾乎碰到她的袖子。
鐮刃上的猩紅紋路已經亮起。
散開的灰霧沿著刀口被卷回去,沒能鑽進最近的門縫,那團灰肉在刃下迅速乾癟,最後一聲尖叫也跟著斷了。
車側的人腿垂下,再也沒有站起來。
江洛收刀跳回乾淨的石地,先掀起斗篷下擺看了一圈,確定只蹭到兩點灰,才慢慢鬆了口氣。
至少衣服不用跟門燈一起重買。
絲黛拉拿著一塊乾淨的布過來先讓她伸出手,再去擦刀柄上那點黏液,動作比檢查車裡的錢袋還仔細。
江洛看了一眼女僕長腕上的針匣,裡面的針根本沒拿出來過。
「你今天怎麼沒試著釘它呀,剛才那雙腿跑得可挺快的。」
「它把腳從車板里伸出來,影子又壓在車底,我看不清落針的地方,不想為了試一針,反而讓它撞開門。」
江洛輕輕碰了碰那枚收針扣,嘴角彎起來。
「這樣就好嘛,洛洛送你一根針,又不是讓你以後什麼事都先用針扎一下,能看準再下手,才省得把自己也賠進去。」
絲黛拉笑著應下替她將斗篷角翻回原處,沒有因為這一回沒用到新詭物就覺得可惜。
林曉已經把斷車外側的幾塊木板分開。
木頭本身還硬,裡面卻穿著細密的黑筋,哪怕車裡的東西死了,有些釘子拔出來,仍會帶起一截彎曲的手指。
她看向江洛正碰上那雙還在估量板材的眼睛。
「這堆東西不能送進倉房,裂縫裡都是它剩下的肉,你別看外面亮,便想著拆回去做點心櫃。」
江洛伸到半空的手慢慢轉了個方向去拍自己肩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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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又沒說要做柜子,我就是想看看,怎麼每次有人來送東西,都沒送到能直接用的呀。」
伊莉莎白從木板下面取出幾隻尚未咬爛的鎖頭,又將掛在車軸上那塊獨立的鐵鏈盤卸下,讓女僕拿托盤接住。
只有這些和屍身沒有長在一起,清理後還可能修好,其他東西都留在外側,不能讓普通清掃的女僕直接用手搬。
江洛看著托盤裡那點東西,抿住嘴,忽然又把目光轉向暗影押回來的男人。
男人被拖到石階旁,兩隻手鎖著,臉皮半脫不脫,剛才逃跑時還算完整的嘴,這會兒只剩下斷續的求饒聲。
他不再學老車夫說話。
車倒下時,他親眼看見了裡面那副屍身被拽出,也終於明白,自己依仗的東西沒能替任何人擋住這幾步路。
江洛將車頭取下的卸貨牌放到他面前。
「你們商量怎麼出門的時候,有沒有問過被那片布捂住的人,她願不願意也跟著上車呀?」
男人看著那塊銅扣,先說自己只管押車,不管荊夫人從哪裡帶人來。
伊莉莎白卻已經從長匣內側拆出一副窄小的腕扣,寬度正好能容下普通女僕的手,外側還有供人扣緊的扳片。
那不是固定銀盤和灰眼珠用的。
男人的聲音低了下去,終於承認,若開門的人見過車的去向,就會跟著一起帶走,至於到了外面怎麼處置,他沒有問。
江洛聽完,沒有再讓他把後半句推給那副已經死掉的屍身。
她讓伊莉莎白把人帶下去,將剛才的話另外記好,再將卸貨牌、腕扣和黑布一同交給絲黛拉。
「這幾件東西你給荊夫人看清楚,洛洛不收她花錢換自由的那份價,也不留她當家裡的新客人。」
絲黛拉接過鐵匣,紫色獨眼裡的笑意斂去,低聲應下,沒有當著門房裡老車夫的面展開那片黑布。
當天夜裡,荊夫人、動手的兩名隨從和押棺人被處死,繳下的詭物分別封存,沒有和他們寄存的普通貨物混在一起。
江洛沒有去刑室看。
她去了門房,那名老車夫正拿著女僕給他的碗,一口水喝了許久,聽見腳步便急忙站起,又被右腿拖得歪了一下。
江洛伸手扶住碗底,沒有讓熱水灑到他身上。
「你先坐著呀,洛洛不是來問你要車的,真是你的東西,剛才你也不會站在這裡發抖了。」
老人點頭,仍在解釋自己沒開過後面的門,只聞到過酸氣,以為又是誰在運放久的凍肉。
江洛沒叫他重複第三遍,把先前答應不扣的路錢放回桌上,又讓人給他找一輛肯順路帶人的貨車。
車和骨馬是僱主給的,已經不能再交還給他,自己的水袋和拐杖倒都找著了,就擱在窗邊。
老人看著錢,伸出的手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將它收進腰袋,臨走前又從裡面取出一枚,說碗裡的水總該付。
江洛用指尖把那枚錢推回去。
( ̄へ ̄)
「洛洛請你喝的,不收這份,你要真想記著,下次見到會自己撿牙的車,就別再接它的路錢啦。」
老人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扶著拐杖跟女僕走向正門,沒有再朝那堆黑木板看。
東院已經收拾出一條能過人的路。
損壞的銅燈擱在石桌上,燈罩邊緣癟了一塊,江洛坐到旁邊,用手指一點點將它頂回原來的形狀,邊頂邊偷偷看伊莉莎白的方向。
(¬_¬)
只要修得快,這一盞也許不用再買。
伊莉莎白沒有揭穿她,把能重新裝上的燈架放到她面前,自己去檢查被骨爪扯過的門環。
暗影站在台階下,手裡拿著從押棺人腰間繳下的小刀,刀尖已經裹好幾層硬紙,外面也紮緊了細繩,他想將它交給刑室的看守,又不放心離開門邊。
江洛叫他過來,將紙包另外收進鐵匣,隨後拍拍自己旁邊的空位置。
「都看完啦,你不用連吃東西的時候也想著後面是不是還有誰,今晚換別人守門,你先坐一會兒。」
暗影坐下,兩隻腳還沒挨到地。
他低頭看著江洛把最後那點凹痕壓平,忽然伸手扶住燈罩另一邊,讓它不再往石桌下滑。
江洛抬眼看他,沒叫他鬆手,兩個人一起把那盞歪掉的燈扶正,等伊莉莎白回來剛好能重新裝上。
那名傷了手的女僕從副樓窗邊探出頭,見推車還放在外面,先問能不能把落下的布收回去,別讓夜裡的露水再打濕。
江洛叫她在窗邊等,自己拎起那包已經揀好的布用觸手送到窗台上,隨後又收了回來,把它交給從側門經過的另一名女僕。
(;一_一)
差點忘了,這包東西比看著重,真讓那隻傷手去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
窗里的女僕捂住嘴笑了一下,沒說自己可以硬接,老老實實等同伴把布送上來,又從櫃裡取出一段乾淨緞帶托人捎給樓下的暗影。
那孩子今天替她擋住了推車,袖子也蹭破一點,緞帶不是報酬,只是她自己能拿得出的好東西。
暗影接過以後沒有轉手給江洛,摸了摸平整的布面,朝樓上的窗子點了點頭將緞帶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新娘館的門也開了。
薇薇安將補好的紅綢掛回展台旁,愛麗絲替她送來一本新的觀覽冊,舊冊里被客人撕掉的那一頁單獨留著,沒有裝成從來沒發生過。
江洛站在門外看過一圈,親手把那張臨時暫停觀覽的木牌翻回背面放到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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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照常開門呀,洛洛的家又不是誰來砸一下,就得替他關三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