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洛站在東院,仰頭看了看重新掛好的銅燈。
燈罩還有一道淺痕,不過已經不歪了,風吹過去,裡面的火也沒有往外漏。
她背著小手繞了半圈,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叫住正準備回倉房的伊莉莎白。
「今天還有什麼東西非修不可呀,沒有的話,你陪洛洛出趟門吧。」
伊莉莎白先問去哪裡,見她沒有指向城裡的商鋪,便把手裡的工具箱放下,等她繼續說。
「死亡遊樂場呀,自己的家都修好了,洛洛總不能一直把那邊扔著不管嘛。」
話說出口,江洛自己也安靜了一會兒。
撒旦已經死了。
可那座被他毀掉的遊樂場,還留在原來的地方,摩天輪倒著,軌道斷著,那個總愛笑的小丑也沒有回來。
她低頭撥了撥鞋尖沾上的草屑,又重新抬起臉。
「先去看看還能留下什麼,洛洛這次不是去拆東西的,你別把整隊拿刀的都叫過來呀。」
( ̄へ ̄)
伊莉莎白沒有笑,挑了兩名會拆裝器械的機械女僕,又讓人牽出一輛空貨車,帶上繩索、墊木和能臨時照明的燈。
小白聽見消息,立即抱著自己的小包跑到門邊。
他想幫忙清廢料,還特意讓江洛看包里的點心,表示自己已經帶了吃的,不會剛到地方就啃裡面的車。
江洛把他探出來的腦袋輕輕推回去。
「說好了哦,洛洛沒點頭的東西,你就先當它不能吃,尤其是那些看著像骨頭的欄杆。」
小白低頭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認真點了點頭。
絲黛拉留在古堡照看剛恢復的客區,臨走前給江洛換了件耐髒的外披,沒再拿出層層疊疊的長裙。
江洛拽著領角,覺得挺好,便順手把女僕長又要往車裡塞的第二條毯子按了回去。
「洛洛是去看遊樂場,又不是搬過去睡,你給我留著晚上蓋就行啦。」
( ̄▽ ̄)
馬車離開古堡,沿舊路駛向遊樂場。
越接近遊樂場,道旁能看見的焦痕越多,幾段燒彎的鐵欄埋在草里,紅漆褪得厲害,只有釘頭仍亮著暗沉的光。
江洛掀起帘子,早早便不再吃糖。
入口歪了。
原來的大門陷在一片碎磚里,半邊拱頂還懸著,風一吹,吊在下面的招牌就撞上鐵柱,發出空洞的響聲。
死亡遊樂場。
幾個字被灰蓋住了,最下方那道誇張的笑臉也裂了一半,紅鼻子旁邊積著一窩枯葉。
江洛下車,先伸手托住搖晃的招牌。
伊莉莎白正要過來,她已經把鬆動的鐵鉤拔掉,將整塊牌子平平放到貨車上。
「這個別扔呀,字還認得出來,擦乾淨再掛回去。」
小白湊過去吹了口氣,枯葉飛得滿車都是,江洛趕緊捂住鼻子,連退兩步。
(>﹏<)
「你是來打掃的,還是想讓洛洛先變成一隻灰毛小鬼呀?」
小白趕緊拿袖子擦牌子,被她拽住手腕,塞了一塊舊布,才老老實實蹲到車旁去。
園內比門口更亂。
倒下的摩天輪壓住半條路,殘缺的座艙懸在斷架上,底下長著細密的灰草,過山車軌道從高處擰下來,像幾根纏死的黑色腸子。
一隻吊艙的門被壓在輪架下面,透過歪掉的玻璃,能看見裡面還擺著兩張相對的椅子。
江洛繞過去,托住壓在門上的橫樑。伊莉莎白檢查完吊索,才讓女僕把艙體慢慢拖出來,放到墊木上。
沒有什麼東西突然撲出來。
只是艙頂積了太久的水,沿著裂縫滴到座位中央,將本來鮮紅的漆泡成了一層發白的皮。
江洛拿布擦過玻璃,露出半塊能照見人的地方,隨即把布留在椅背上。
「這個也別扔,洛洛以後還想坐到最高的地方看看呢。」
江洛沒有叫所有人同時動手。
她沿著原來的路往前走,遇見擋路的碎石便踢開,伊莉莎白跟在後面,逐處檢查還懸在頭頂的東西。
一隻車廂忽然響了。
車輪明明已經脫離軌道,卻仍一下一下地轉,座位上的安全杆自己抬起,露出下面一排白得發亮的齒。
小白聞聲看過去,目光立刻落在那根骨頭似的杆子上。
江洛先他一步坐進車裡。
「你先別張嘴,洛洛看看它還會不會動,壞成這樣也知道招呼客人,還挺有生意心的嘛。」
(≖ᴗ≖)
安全杆猛地壓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指尖沒有動,那排細齒倒先被頂得咯咯作響,怎麼也合不到她身上。
車輪轉得更快了。
整隻車廂沿斷軌往前竄,江洛用另一隻手扣住車沿,腳尖向下一點,地面便升起兩截骨刺,將車軸穩穩卡在中間。
車廂還在叫。
不是人聲,只是鏽死的輪子拼命擠在斷口上,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摩擦。
江洛坐在裡面,抬頭看著前方突然中斷的軌道。
再往前半丈,就是摔塌的水溝。
(눈_눈)
「軌道都沒有了,你還急著送客人過去,你這張嘴到底是來做生意的,還是來砸洛洛招牌的呀?」
伊莉莎白走近,先用鐵鉗夾住車輪,再拆開變形的軸蓋,沒有讓兩個女僕直接站到車廂前。
裡面壓著幾塊燒黑的肉,夾在齒輪深處,隨著車身不停顫動。
她把那團東西撥出來,放進帶蓋的鐵桶,輪子終於慢下來,安全杆上的細齒也重新縮進骨縫。
「車架還能留,底下的輪軸得換,不能照原樣推回軌道。」
江洛從座位里跳出來,拍拍裙擺,先看了眼衣服有沒有被勾破,才讓她在車頭留個記號。
能修的歸一邊,真正爛掉的再交給小白。
小白等了半天,終於接到一截已經檢查過的廢杆,抱在懷裡咬得咔嚓響,臉上的滿足讓江洛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 ̄_ ̄|||)
帶這孩子來,連運垃圾的車都能少跑一趟。
可她沒有讓他吃得沒完,碰見夾著燒焦衣料的東西,便先單獨留開,免得連該辨認的舊物也進了他的肚子。
穿過倒架時,伊莉莎白從下面拖出一塊薄板。
板上釘著許多生鏽的小鉤,幾隻掉漆的笑臉掛在上面,有的嘴角咧得過大,有的鼻子缺了一塊,顯然是給表演準備的舊道具。
江洛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她認不出哪一件屬於Joker,也沒讓人憑一張畫出來的笑臉就替它認主人,只把還能拿起的放到乾淨的墊布上。
小白本來已經伸出手,看見她的動作,又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後。
風從空場上吹過去。
沒有小丑從哪只箱子裡鑽出來嚇人,也沒有誰在她挑完以後,湊上來問是不是該付錢。
江洛站起身,把墊布的四角攏好。
「先收著吧,別和廢料裝在一個箱子裡。」
伊莉莎白看向只剩半圈的摩天輪,說明今天最多能清出入口,想重新開門,除了設施,還得有人留下照看。
她問是否先從古堡調一名管事。
江洛沒有立刻回答,走到招牌原來掛著的位置,伸手將那根彎了的鐵柱掰正。
鐵鏽簌簌落下。
柱子一點點站直,頂端正好對著空下來的小丑笑臉。
「施工的人可以調,老闆先別換,洛洛還沒打算把他的位置送給誰呢。」
小白抱著剩下的半截廢杆,忽然輕聲問她,遊樂場修好了,Joker是不是也能回來。
江洛握著鐵柱的手停了停。
「沒那麼容易呀,房子歸房子,他的事還得另想辦法,洛洛先把能修的修好。」
小白低頭看了看沒吃完的東西,把它放回廢料堆,騰出兩隻手,過來替她扶住了招牌下沿。
她轉身,將擦掉灰的招牌重新托起來,示意伊莉莎白幫忙固定。
小白站在門外,仰著臉來回看,過了一會兒,認真提醒右邊還低了一點。
江洛挪了挪手。
「這回呢,你可看準呀,洛洛舉著這麼大一塊牌子,也不能一直替你練眼神。」
小白這才點頭。
新的鐵扣合上,招牌終於不再撞柱子,風吹過時,只剩角落一截紅布輕輕晃動。
江洛退到他旁邊,和他一起抬頭看了一會兒。
( ̄▽ ̄)
「門先立好了,裡面慢慢修,洛洛的遊樂場,還沒打算關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