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江洛特意從自己的收藏櫃裡取了一隻守夜銅獅。
銅獅不過巴掌大,放到地上卻會自己沿牆走動,看見敞開的錢箱,就蹲到箱前,朝試著拿錢的木偶齜牙。
那是件S級詭物,不必有人時時催動。
江洛本來想把它放到遊樂場的售票間,今天卻先裝進了隨身匣,打算帶去問問,究竟合不合那盞燈的胃口。
銅獅被收起時還不大情願,前爪勾著匣沿,嘴裡叼住剛才被她用來逗它的一枚結晶。
「連你都知道看緊錢呀,那就更該替洛洛好好看看,別讓賣燈的把假貨塞過來。」
她取回結晶,又摸了摸它的銅腦袋,才把匣蓋扣好,和奈亞一同離開古堡。
落幕戲院的門口,沒有賣票的人。
江洛跟著奈亞走過一段斜坡,先看見兩扇掉漆的紅門,再看見檐下掛著的一排空鞋。鞋尖都朝著門裡,風吹過去,挨個碰在一起,卻沒有一雙轉向外面。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小皮鞋,往後退了半步。
(눈_눈)
「這裡的客人看完戲,連鞋也不要了呀,洛洛可沒有光著腳回家的打算。」
奈亞沒有去敲正門,沿牆走到旁邊的小窗口,抬手在木板上叩了三下。
裡面有人應聲,讓她們從側邊進去,別碰門檻上那截拴鞋的繩。
江洛繞過去,看見一個穿青布衣的女人坐在櫃檯後。她頭髮盤得很緊,耳邊夾著半截木尺,左手壓住戲服,右手正拿著針,替袖口補一處脫開的線。
針從布底下穿出來時,沒有扎進肉里。
櫃檯邊那隻替她提著燈的手,卻和身子隔著好幾尺,手腕末端只系了一條長長的白布。
江洛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眼,女人便叫它退到柜子後面,免得擋了客人的路。
「我姓許,你們找人,還是找東西?」
奈亞將抄好的燈圖放到櫃檯上,沒有展開關於Joker的那幾頁,只問她認不認得這種銅燈。
許娘停下針,手指在圖上那兩隻捧手小人旁邊點了點。
江洛立即往前挪了一點,踮腳看向她身後那排柜子。
(✧ω✧)
「那你拿出來讓洛洛看看呀,價錢也先說明白,洛洛可不想看完以後,才知道剛才那幾眼也得付錢。」
許娘笑了一聲,沒從櫃裡拿燈,而是取出一隻焦黑的燈座。
上面的幕布形銅罩已經塌了,兩隻小人的手也燒得粘在一起,敲上去只剩啞啞的一聲。
「這只是用過的殼,不是我要賣你的那盞,先看清楚,點完了就是這樣,別以為還能留著下一次用。」
江洛伸手碰過斷邊,又把愛麗絲抄下來的糾紛記錄遞給她。
許娘低頭讀了幾行,眉梢動了動。
「那件事我知道,賣燈的人當年拿著舊戲班的名號招攬客人,收完錢卻不肯認自己說過的話。」
「那被請回來的演員呢,他後來也隨著燈碎掉了嗎?」
「沒有,他比那盞燈多活了很多年,後來自己成了家,我還替他縫過一身新衣。」
她說著,將櫃檯上補了一半的戲服疊好,沒拿這段舊事催江洛掏錢。
「但燈不是見著一個名字就能把人變出來,你要請的是誰,他死在哪裡,生前真正用過的東西還剩多少,這些都得先弄清楚。」
江洛沒有把海報拿出來當作已經齊全的準備,只說對方是遊樂場裡的小丑,場子被毀,人也確實死了,自己正在重新搭他的台子。
說到最後,她朝桌上的燈座抬了抬下巴。
「洛洛要他回來以後能自己吃飯,自己說話,不是讓誰披著他的衣服,替他在台上站一會兒呀。」
許娘點頭,將那隻燒壞的燈座推遠了一些。
「燈若真把人請回來,回來的是他,不用別人替他穿衣演戲,可若舊物已經燒得什麼都不剩,我也不能替這盞燈保證。」
江洛的手指在錢袋上停了片刻,最後沒有鬆開袋口。
「先讓洛洛看真東西吧,能不能用,總不能光聽你嘴上說呀。」
許娘這才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卻沒去開柜子,反而走到後面的鐵門前,將上面一層又一層的舊布摘下來。
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跟著光出來的,還有掌聲。
一陣緊接一陣,整齊得像有人用許多塊木板同時拍打桌面,聽不見哪位客人咳嗽,也沒有誰起身走動。
江洛向里看了一眼。
排排座椅後面,伸著許多雙手。
有的戴著手套,有的指頭缺了一半,椅面上卻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坐著它們的主人。
台上掛著一件寬大的紅戲衣,衣領高高豎起,袖口拖到地面,一盞完整銅燈被它抱在空著的胸前。
「它以前是戲班壓場用的詭物,會替演員招來喝彩,後來連謝幕也不肯停,誰想收燈,就想把誰套進去繼續演。」
許娘站在門外,沒有讓兩人先進去才補這句話。
「我奈何不了它,前廳早就不接客了,你們若要取,燈價三萬結晶,取不下來,我也不收你們的錢。」
江洛看看那件抱燈的戲衣,又看看門口的舊鞋。
原來不是看完戲不肯穿。
是進去以後,連鞋都未必能自己挑著帶走。
奈亞先抬起手,一縷黑霧從座椅上方穿過,繞到燈後,將燈罩與戲衣隔開一點。
戲衣沒有鬆手。
空袖猛地鼓起,貼住那縷霧往回卷,台下的掌聲立即急了,前排那些手一齊轉向門邊,指尖全指著奈亞。
江洛伸手按住門框,沒讓驟然彈回來的鐵門合上。
她抬腳踏進去,鞋底剛落上地板,一張長臉面具便從台頂落下,直往她臉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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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洛一把捏住面具鼻樑,把它攔在眼前。
面具的嘴還在笑,背後那幾根系帶卻纏上她的手指,試著往白髮里鑽。
「你先問問客人願不願意呀,洛洛今天這張臉挺好看,用不著你給我換一張。」
她將系帶扯斷,面具往旁邊一甩,砸在空座上,椅後立刻伸出兩隻手,將那張裂臉捧住,繼續朝台上拍。
奈亞的霧氣已經罩住銅燈。
她沒有連著戲衣一起往外拖,銅罩被幾根粗線穿著,硬拽只會先把本就薄的罩邊扯爛。
「我托住燈,你把衣服的線剪開,別連著燈肚子一塊砍了。」
「知道啦,洛洛還沒付錢,也沒打算先賠人家一盞。」
江洛走上台階。
那件戲衣忽然向上撐開,垂到台沿的下擺從她兩側繞來,裡面一層層的繡線全在動,露出縫在衣里的幾十枚小骨扣。
她用鐮尖挑開最近的一排,骨扣碎了一地,衣里卻有幾根長線貼著刀柄往手上纏。
江洛甩開線,正要把燈從衣領下挑出,台後突然捲來半幅厚幕。
幕布擦著銅罩過去。
奈亞抬手托穩燈,順勢側身,將江洛身後那一截黑暗擋住,幕布被她的霧撕成兩半,碎線落在腳邊,還在往一起湊。
許娘已經把側門開到底,又拿來一條厚毯,鋪在沒有伸出手的那段走道上。
她沒躲回櫃檯,握著提燈站在毯子盡頭,提醒奈亞,銅罩下方那片薄銅葉不能碰斷,過去就是靠它護著燈芯。
奈亞看了一眼,霧氣立即繞開細葉,改為兜住結實的燈座。
江洛也收窄了落刀的位置。她還不知道Joker最後能不能用上這盞燈,但至少不能把完整的取物變成抱著碎銅回去,再讓愛麗絲從書里替自己找補救的辦法。
台下的手拍得更響了。
一隻墊著紅絨的矮凳滑到江洛腳旁,後面又跟來一雙翹尖的戲鞋,鞋口撐得很大,顯然想讓她踩進去。
江洛低頭瞧瞧,又抬頭望向衣領中央那張自己都沒戴上臉的笑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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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子這麼矮,鞋倒準備得挺大,你們戲班挑演員之前,就沒想過先量個尺寸嗎?」
她把矮凳踢回台中,雙手扣住已經圍到身前的衣襟,猛地向兩邊一扯。
紅布裂了。
衣領里沒有腦袋,胸口也沒有身軀,只有一卷卷絞緊的長繩,從舞台下面穿出來,撐著整件衣服,還拴著那盞未燃的燈。
許娘在門外看見繩子的顏色,忽然提醒她們,左側台階下面原有一間收道具的小室,繩子應當就從那兒過。
江洛側頭看去。
一根粗繩正貼著階沿向下縮,拖走她剛扯下的半幅紅衣,斷口的線頭也在重新擰緊。
她沒再和衣袖糾纏,腳跟一碾,將那根繩踩在木板上,隨後抬起血月狂鐮,沖台下那些拍個沒完的手彎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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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喜歡看呀,那你們就坐好了,洛洛今天這齣,可不負責把台子給你們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