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的骨刺先穿過了擔架底下的空隙。
四根鋼管被穩穩架起,白布往旁邊滑開一角,露出的臉上蒙著灰,脖頸處有一道已經不再流血的傷。
擔架後面,一根灰白細肢從地上抬了起來。
它沒有爪,末端分成許多濕黏的肉須,纏著鋼管不肯松,拉扯間,鋼管一點點向內彎曲。
鐮刃從下方挑過,將它齊根割斷。
江洛把擔架推向身後,伊莉莎白接住時,斷掉的肉須仍在沿著管子爬,碰到她手裡的鐵鉗,突然翻出兩排細牙。
鉗口合緊,灰漿落進了一隻空鐵桶。
「車不要再往前開,宋安,你們回門邊接傷員,身上沾著這種東西的先留在門外,讓穿防護服的人過來。」
江洛說完,抬腳踩住沿枕木逃走的另一截細肢,暗紅力量壓下,那東西在她鞋底碎開,留下一片還在起泡的污跡。
棚里傳來短促的敲擊聲。
兩下,停一會兒,又是兩下。
她抬眼看向貨廂之間的縫隙,骨刺撐開卷下來的鐵皮,露出一角反光背心,有隻手正握著碎磚,敲在車廂底部。
那隻手的主人被壓在棚里,腰以下看不清,頭頂卻懸著一片不斷起伏的灰色囊膜。
江洛沒有讓車燈照向他的臉,左手壓低,示意伊莉莎白把燈轉向棚頂。
光掃過去,整片棚頂都動了。
幾隻鼓脹的囊袋擠在吊架之間,肉須垂下來,穿進地面堆著的布包,有的包著擔架,有的只裹著半截身體,拖行的聲音正從這些東西下面傳出來。
她將晶片抬起,讓留在園中的奈亞看清囊袋外側的紋路。
「和錄像里的一樣嗎?」
「囊膜很像,但我沒見過它長在這種地方,先把還能動的人找出來,別碰那些脹得發亮的薄皮。」
江洛收起晶片,一根觸手已伸向敲磚的人。
觸手繞過他腋下,剛把人往外帶出一點,棚頂的薄皮便迅速收緊,地上的幾個布包同時被提起,連同纏在他腰上的灰筋一起往上拉。
男人叫了一聲,手裡的磚落下來。
江洛立即停手,將骨刺插進灰筋兩側的枕木,把那一段牢牢壓住,才用鐮尖貼著他的衣服切進去。
一層布被挑開,露出來的卻不是地面。
灰色肉膜已經鋪滿了車底,緊貼著他的小腿,裡面有細小的影子往腳踝處鑽。
「寒鴉,別踩棚子裡面,把他身邊的鐵皮掀開,洛洛從下面切。」
寒鴉將青銅小盾往前一架,擋住從貨廂縫裡彈出的細肢,另一隻手甩出長鞭,纏住鐵皮邊沿往外扯。
鏽皮被撕開,江洛終於看清那雙被裹住的鞋。
她沒有連鞋底一起硬拖,鐮刃平貼枕木,先削斷底下相連的肉層,再用兩根細骨刺挑開褲腳,將貼著腳踝的灰物逐片剝開。
男人已經不再敲磚,咬緊的牙縫裡一直漏著氣。
伊莉莎白跪在他身旁,托住他的腰背,等最後一根肉須被切開,才沿著鐵皮滑出的空隙把人拖出棚子。
江洛伸手去夠另一隻垂在旁邊的手。
手臂抬起來,底下的白布也跟著翻開,露出被掏空的胸腹,她的動作頓住,隨即收攏觸手,將那張布重新蓋回去。
貨廂後面忽然傳來一聲悶咳,她循聲側過頭,看見更深處還有隻沾血的手,正勾著平板車的輪緣,指尖顫了一下,又往下滑開。
棚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摩恩從骨車旁走過來,斗篷下的藍火照亮了貨廂側面,車上躺著赫爾曼,胸前壓著兩片用帶子綁住的活甲,甲縫仍在往外滲血。
「修羅接住了那邊,接傷的醫師就在四號門外,我先替你封住棚口。」
江洛抬手擋住了他正要往裡送的火。
「先別燒頂上,還有一個人在貨廂後面,他的手剛才動過。」
藍火在棚口分開,轉而貼住地面,沿著江洛留下的骨刺向兩邊延伸,將試圖繞向骨車的幾條肉須燒斷。
四號門外有人推著摺疊擔架跑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救援隊員剛彎下腰,摩恩便把斗篷攏到身側,給他留出靠近傷員的位置。
那人看了一眼藍火,伸出的手停了停,還是將擔架平放在伊莉莎白腳邊。
「先別抬他的腿,讓我從下面穿過去,另一邊得有個人托著頭。」
一個骨車搬運者靠過來,手指上的尖甲還沾著車軸的黑油,便自己退開,換成另一個裹著乾淨布套的同伴。
救援隊員將它的手挪到傷員頸側,兩人試著抬了一下,確認擔架不會傾斜,才一起往後走。
江洛等他們離開車廂縫隙,才鬆掉撐在那裡的一根骨刺,將力量收回鐮刃。
她踩上被掀開的鐵皮,從棚側繞進去。
最後那名傷員趴在一輛翻倒的平板車旁,脖子上勒著擔架綁帶,一端被肉膜吞進去,正越繃越緊。
江洛托住他的下頜,鐮尖一划,繃緊的帶子斷了。
那人胸口起伏一下,隨即劇烈咳嗽,她撐起骨板擋住頭頂滴下的灰液,將人推到伊莉莎白伸來的手邊。
頭頂忽然響起撕裂聲。
一隻囊袋貼著吊架垂落,薄皮下面擠出幾張長著牙的口,彼此頂在一起,最前面的已經咬穿了外膜。
江洛鬆開傷員,血月狂鐮順著囊袋下方橫過。
刀鋒沒有撞向最鼓的肚子,而是割斷了連著棚頂的粗筋,沉重的囊袋整個墜下,被她甩出的觸手送進空貨廂。
廂門砰地撞合。
鐵皮裡面緊接著響起密集的抓撓聲。
「摩恩,燒這節車廂,別讓裡面的東西爬出來!」
藍火從車輪下鑽入,沿著關合的門縫升起,車廂側板被裡面的東西撞得鼓起,剛裂開一道口,火便灌了進去。
江洛轉身,剩下幾隻囊袋正在向兩邊收縮。
她追著那幾條粗筋往上看,在吊架背面找到了相連的肉瘤,暗紅觸手捲住承重鐵梁,向外一掰,將貼在背面的灰肉完整翻了出來。
裡面嵌著一隻豎著睜開的眼睛。
那隻眼猛地轉向她,底下的肉須也一齊揚起,朝棚外撤走的擔架撲去。
骨牆從軌道中間升起,攔住了它們落下的位置。
江洛踩著橫樑上前,左手握緊鐮柄,將刀刃扎進那隻睜開的眼睛,再沿著連接囊袋的粗筋一路剖下。
薄膜深處傳出一陣擠在一起的尖嘯。
垂落的囊袋接連癟下去,有兩隻當場裂開,掉出的灰白肢體還沒撐直,便被摩恩從下方推來的火接住。
她把肉瘤挑離吊架,壓進另一節空廂,骨刺穿過兩側車板,交錯著將門口封死。
火光隨即漫了上來。
江洛退到棚外,右手的繃帶邊緣已經多了一條紅線,她低頭按住,沒去碰落在鞋尖的灰肉。
伊莉莎白正替救出的兩人移開受污的外衣,寒鴉舉著盾守在旁邊,一隻掙出火的幼體撲上盾面,被她用匕首從腹部釘穿。
被勒住脖子的傷員抓住救援隊員的衣服,咳得說不出整句話,好一會兒才讓人聽清,棚後還有輛翻倒的轉運車,他們原本是要把車上的人抬出去。
那些肉須先拖走了蓋白布的擔架,隨後就從車輪下面鑽了出來。
江洛繞到棚後,看見半扇掛著急救標記的車門,確認裡面已經沒人,才讓趕來的隊員接著找附近的駕駛室。
江洛走過去,提起那副沒能救下主人的擔架。
底下殘留的肉須還想往白布里鑽,她用骨刺一根根挑出,丟進燃燒的車廂,直到布上再沒有東西蠕動。
「死在這裡的人,還沒輪到你拿去餵崽。」
她將白布掖好,讓穿防護服的隊員先把擔架移到貨場外單獨封起的空地,沾過灰物的遺體和布不能混進救護區,又沿棚子轉了一圈,親手割開每一處仍然鼓起的肉膜。
摩恩沒有急著收火,等她把最後一截相連的粗筋拖進車廂,才將藍火攏向燒得變形的廂門。
背後的貨車響了一聲喇叭。
司機站在駕駛室外,手裡拿著剛送來的繃帶,隔著仍在冒煙的鐵軌問她,後面的車現在能不能過來。
江洛看向四號門,那邊已經亮起了兩盞車燈。
她提著鐮刀走到路中間,先把插在車輪前的骨刺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