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車先過了貨廂旁的窄道。
赫爾曼胸前的帶子已經被血浸黑，車輪一顛，他按在活甲上的手便往下沉一點，摩恩跟著車走，不時替他撥開探向傷口的斷須。
江洛讓等在四號門的醫師迎過來，自己走在另一側，將仍會勾住車輪的鐵皮掰開。
那個背著骨箱的醫師只看了一眼，便叫人停住，伸出細長的鉗子，從赫爾曼甲片下取出一截灰白碎屑。
它被夾進玻璃瓶，碰到瓶底時還在細微地抽動。
摩恩看向江洛，兩人都沒再催車快些。
醫師重新壓住傷口，讓一名搬運者跪在車尾固定甲片，才示意繼續往前，瓶子則單獨鎖進了骨箱外側的小格。
江洛接通龍戰野，告訴他赫爾曼已經送到接應的人手裡。
對面應了一聲，很快又傳來叫隊員補位的聲音，她沒多占著通訊，轉頭便去看後面的貨車。
車斗鋪了厚毯，坐著從園內先轉出的輕傷者，宋安蹲在車尾核對人數，伊莉莎白檢查完固定扶手，剛把擋板扣上，地面便晃了一下。
遠處鐵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江洛抬眼，貨場盡頭那排電線桿正在慢慢傾斜，橫在路上的石道往左挪了些，原本被木板蓋住的排水溝重新露了出來。
這回裂開的不止溝口。
碎石向下漏，橫鋪的兩塊木料一頭失去支撐，壓在上面的鋼板也隨之翹起。
「先停車，後面的別跟過來！」
江洛抬手，骨刺從斷口兩邊交錯著穿出，頂住向下滑的木料，沒讓那塊鋼板翻到車輪底下。
司機踩住剎車，車裡的人扶緊欄杆，沒有再往前擠。
寒鴉趴到路邊看了一眼，用鞭梢量過溝下的空處，立即回頭叫人搬料。
「別用那幾根短的，底下被掏空了，拿亭子後面最長的兩根過來，要搭到兩邊的整塊地上！」
搬運者扛起木料往這邊跑，四號門的救援隊也推來了拖車，一個人伸手去接，摸到骨甲上的尖角，又換了個能握穩的位置。
江洛壓住骨刺，讓兩根長木從鋼板下方穿過。
木料落穩，下面又傳來一聲碎裂，她的左臂也被拽得微微下沉。
土還在往外松。
繼續把骨刺往裡釘，只會帶著這一片碎地一起往溝中滑，她抬手指向石亭後那截粗大的立柱，叫伊莉莎白去看柱腳。
機械女僕用撬棍試過，確認底座還連著整塊石基，隨即從貨車上拖下鋼索。
救援隊員接住另一端，沒有往骨刺上打結，而是穿過兩根長木下面，將受力的位置兜住，再繞過柱身，掛到拖車的絞盤上收緊。
摩恩從四號門回來時，便過去守住靠近石亭的一側。
他將斗篷卷到肘上，和兩名搬運者一起壓住木料，藍火沿溝外鋪開，攔下了幾隻從棚後爬來的灰白幼體。
江洛慢慢鬆開一根骨刺。
鋼索繃緊，木料只往下沉了一點，下面墊進的石塊便接住了它，伊莉莎白站在板邊，將最後一截鬆動的鐵皮拖走。
「先讓空車過去，車輪照著中間這條走，過一輛再叫下一輛。」
江洛讓貨車上的人先下來，扶著欄杆沿另一邊步行，又叫人把園門前等著的擔架留下，不准跟著車一起涌過來。
空車駛上鋼板時，所有人都停了手。
車輪緩緩滾過長木連接的位置，司機沒有突然加速，直到兩隻後輪落到另一端的實地，才從車窗里探出手，朝這邊用力揮了揮。
江洛將剩下的骨刺一根根收起。
沒有木頭折斷的聲音。
步行過去的輕傷者在另一側重新上車，宋安最後登上車斗，把留在邊沿的毯子往裡攏好。
她低頭甩了甩髮僵的左手，寒鴉已經舉著那塊臨時找來的木牌，站到溝口，讓要過路的人先往自己這一側排。
「別擠，擔架從我旁邊走，箱子先放下，等空車回來再搬！」
一隻背著兩大袋東西的詭異還想往前鑽，被她用盾抵住胸口，指了指後面的隊伍，終於悻悻地退了回去。
江洛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替她喊。
顧南川的消息隨後傳來，貨運大道上的接應車已經就位，附館騰出了地方，人類醫護先接走普通傷員，另一側留給帶著醫師來的詭異隊伍，碰到雙方都處理不了的傷就立即回報。
「這條路還不算穩，別把車全壓過來，派人在你們那頭守著，地面再動就先停。」
顧南川應下，又問貨場這一段由誰留下。
江洛轉向摩恩。
「這裡需要有人盯著，燒過的棚子也不能隨便進去，你要回高地，能不能留一隊認得這些東西的人？」
摩恩看了看溝口，讓骨車隊留下六個人，又接通自己的人，叫另一隊沿來路送來照明和封路用的鐵架。
「我會告訴修羅，這邊暫時通了，別的人要借道，先按你剛才說的來，車上的事也得有人管。」
江洛朝石亭外抬了抬下巴。
那兩個被綁住的詭異還在那裡，守著它們的搬運者已經換過一回。
摩恩走過去，確認了受傷男人的去向，讓人把兩名傷人者和骨鉤一起押走，又留下話，治療需要的東西由他派人送來，等男人能說清要求，再讓雙方當面處理。
江洛把這一段通訊轉給顧南川，才往園門走。
宋安在車尾叫住她，將乘客名單翻到最後一頁。
「原來車上的人都對上了，有兩個還在園裡等轉運，我把名字寫給護士了，這一趟過去，我就不回來了。」
江洛看見他搭在車沿的手還攥著那張紙。
「那就坐穩一點呀，到了那邊，記得先去換藥。」
宋安點頭，重新坐回車斗，沒向園裡看。
江洛等貨車開出去，才跨過送貨門，門內的護士已經按輕重重新排好擔架，兩名機械女僕守在旁邊，叫下一批能走的人先站起來。
小白還在前門，隔著半個院子朝她揮手，見她也抬起手，才轉回去接住一箱險些滑下推車的藥。
絲黛拉從棚下迎過來，先看她的手，再看沾灰的裙擺。
江洛停住腳，指向牆外單獨清出的空地，讓人拿來盛污物的鐵盤，等鞋底和衣上粘著的灰物處理完，才進棚坐下。
「吾主，您出去的時候，明明才換過這條繃帶。」
女僕長解開布結，眼罩旁的眉梢壓了下來，江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也跟著小了一點。
「洛洛這次主要用的是左手呀，右邊都沒怎麼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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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黛拉沒接這句解釋，托起她的手腕，重新處理裂開的傷口，奈亞則把一隻空凳踢到她腳邊，讓她把腿也放好。
江絕塵的消息在這時送到。
沒有長長的稱號，也沒有現成的成神辦法，先傳來的是他對一次失敗的講述。
他曾試著把借來的力量混進自己的領域，展開時尚能勉強維持，等到撤力，那股東西卻沒有隨領域一起停下，仍在衝撞身體，最後只能舍掉那部分力量才止住反噬。
「你先別再吸它，今天用自己原來的力量，把停下和收回練明白，尤其是受傷、分心的時候，我會把當時怎麼斷開的經過再整理給你。」
江洛沒有立即照著試。
她看著右手重新滲出的那點血，將晶片放到膝上，先問他舍掉力量時，究竟傷到了哪裡，多久以後才能重新展開領域。
回答斷斷續續傳來，奈亞坐到一旁聽著，絲黛拉把包好的手放回軟墊，又往她沒受傷的左手裡塞了一隻溫熱的碗。
江洛低頭，碗裡是幾塊還沒泡軟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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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舀起一塊，通訊里便傳來第一輛接應車的回報，車上的人已經下完，空車正在回來。
緊接著，寒鴉也從送貨門那邊回話，第二批可以過去了。
江洛把勺子送進嘴裡，沒有再端著碗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