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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圓業懺悔

2026-08-28 10:44:38 作者: 平凡的小螞蟻

  達魔洞最深處。

  這裡沒有光。

  只有終年不散的霉味,和石壁上滲出的水珠,滴答、滴答。

  圓業被兩條粗大的鐵鏈吊在半空,雙腳離地三寸。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成了布條,露出下面縱橫交錯的鞭痕,那是戒律院為了讓他「閉嘴」而留下的「慈悲」。

  嗒、嗒、嗒。

  腳步聲從甬道深處傳來,由遠及近,伴隨著火摺子微弱的光亮。

  「誰……」

  「是我。」

  空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圓業渾身一震,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求生的光亮:

  「師叔!師叔!您終於來了!」

  「我是冤枉的……龍門鏢局那七十多條人命,真的不是我殺的!」

  「我是為了守住屠龍刀的秘密才……」

  「閉嘴。」

  空智走到刑架前,看著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師侄如今如爛泥般懸掛著,心中一陣絞痛,但隨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揮了揮手,兩名負責看守的啞巴僧人上前,解開了鐵鏈。

  圓業無力地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師叔,方丈師兄怎麼說?是不是要放我出去?」

  

  「圓業。」

  「方丈要見你!」

  圓業激動得渾身顫抖,甚至顧不上身上的劇痛,掙扎著想要跪好:

  「多謝方丈!多謝師兄!」

  「我就知道,少林不會放棄我!」

  「我為了少林受了這麼多苦,少林不會放棄我!」

  空智看著圓業那張因狂喜而扭曲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

  他猛地站起身,背過身去,不敢再看那雙充滿愚忠的眼睛。

  「走吧,方丈在等你。」

  ……

  大雄寶殿。

  香火繚繞,梵音低沉。

  可今日的大雄寶殿,沒有誦經聲,沒有木魚聲,只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當圓業踉蹌著走進大殿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圓業跪在蒲團前,垂著頭,不敢看空聞的眼睛。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

  「弟子圓業,叩見方丈師伯!叩見各位師叔!」

  他的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空聞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圓業身上。

  那目光沒有溫度,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在評估它的價值。

  「抬起頭來。」空聞的聲音很平靜。

  圓業緩緩抬頭,對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渾身一震,一直以來,方丈威嚴如佛陀降世,不怒自威。

  可此刻,,面前的這個人,半邊臉上留著五道指痕,眼袋烏青,嘴唇乾裂,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精氣神。

  那是張三丰留下的印記。

  三天前,紫霄宮前,張三丰一巴掌扇在空聞臉上時,圓業不在場。

  可如今看到這五道指痕,圓業忽然明白了,少林的天,塌了。

  「圓業。」空聞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叫一個多年不見的晚輩。

  「弟……弟子在。」圓業的聲音沙啞,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你在達摩洞待了三天。

  三天裡,想了些什麼?」

  圓業低下頭去:「弟子……弟子在懺悔,弟子罪孽深重。弟子當初不該貪圖屠龍刀,不該……」。

  他咬了咬牙,「弟子願受寺規處置。」

  「願受寺規處置。」空聞重複了這六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欣慰,沒有慈悲,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蒼涼。


  圓業渾身一顫,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空聞沒有看他,而是抬頭望向大雄寶殿正中的如來金身。

  如來端坐蓮台,目光低垂,面容慈悲。

  香火在佛像前繚繞,把金身映得忽明忽暗。

  「你剛才說,願受寺規處置。你可知道,龍門鏢局的案子,武當的張真人已經查了十年。」

  圓業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了脊梁骨。

  "十年前,龍門鏢局滿門七十三口,一夜之間死於非命。都大錦死了,他的妻兒死了,連剛滿月的孩子都沒放過。江湖上都說是殷素素做的,是天鷹教做的。"

  空聞頓了頓,目光如刀,刮在圓業臉上:"實際上,都大鐵確是殷素素所殺,但其他……。"

  圓業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張真人限少林三天之內交出兇手。」

  空聞的聲音陡然轉冷,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三天後,你若不站在紫霄宮門口,張真人便親自來少林。」

  圓業跪在原地,整個人僵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抬起頭。

  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

  十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龍門鏢局的燈籠在風中搖晃,都大錦的妻兒在睡夢中被他一掌一個,那個剛滿月的孩子甚至沒來得及哭一聲……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原來,那些畫面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像一壇發酵的毒酒,如今終於破封而出。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小眼睛裡滿是淚水,可淚光下面,卻是一種終於鬆了綁的釋然。

  像一個人背了十年的包袱,終於要卸下來了。

  "方丈。"他開口,聲音忽然不抖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把我交出去吧。"

  空聞低頭看著他,眼神複雜,沉默了很久才問了一句:"你可知你被交出去,會是什麼下場?"

  「知道。」圓業抹了把眼淚,嘴角居然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方丈,這十年我躲在藏經閣後院。」

  「每天掃地、切菜、劈柴,看著像一個普通僧人。但每到半夜,我都能聽到那些死者的聲音,他們一個人在耳邊質問我。」

  「他們問了我十年,我不想再聽見了。」

  空聞沉默著,雙手緩緩合十。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聲音很低,但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空聞放下的不只是合十的雙手,還有二十二年的方丈威嚴、少林的臉面,以及他這一生最沉重的一個決定。

  「圓業,你聽清楚。明日一早,老衲親自押你上武當。」

  空聞頓了一下,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好像做了什麼重要的決定。

  「到了紫霄宮前,你跪在青石板上,把你當年做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當著武當的面說,當著張真人的面說。」

  「一個字不許漏,一個字不許假。」

  「弟子遵命。」圓業深深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你說完之後,張真人要怎麼處置你,武當要怎麼處置你,龍門鏢局的倖存者要怎麼處置你,少林概不插手。」

  「你不再是我少林的弟子,從現在起,少林的僧籍簿上永遠划去你的名字。」

  圓業深深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圓業渾身一顫,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哭還難看。

  「弟子……不。罪人圓業,謝方丈成全。」

  空聞揮了揮手。

  兩個戒律院武僧上前,把圓業從地上拉起來。

  圓業轉身往殿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空聞。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又動,他想說什麼?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消失在長廊盡頭。

  空聞沒有看他,背對著殿門,面朝如來金身,身形紋絲不動。

  圓業被押下去了,最終消失在長廊盡頭。

  大雄寶殿裡安靜了許久。

  空智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還在發顫:「師兄……您真的要親自上武當?」

  空聞緩緩轉過身來。

  他看著滿殿僧眾,空智眼眶通紅,空性雙手合十,羅漢堂首座低頭看地,白眉長老們的佛珠攥在手心裡,一顆都沒捻。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拿主意。

  「空智,讓人給龍門鏢局的倖存者送一筆撫恤金。每個死者的家人,發紋銀二百兩。」

  空智一怔,隨即重重點頭。

  「圓業明日上武當,老衲也上武當。」

  「對外不必遮掩,反而要大張旗鼓地走」

  「選午時,走官道,讓沿途百姓都看見少林方丈押著自己的弟子去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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