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智呆呆的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好像被雷擊中了一樣。
他忽然意識到，整個江湖，都錯了，錯得離譜，錯得可笑。
他們以為張三丰是這盤棋上的對手，是爭奪屠龍刀的勁敵。
他們以為紫霄宮前的交鋒，張真人護著張翠山是為了獨占謝遜的下落、獨占屠龍刀的線索，占有屠龍刀。
滅絕是這麼想的。
何太沖是這麼想的。
唐文亮是這麼想的。
就連他自己之前也是這麼想的。
"師兄……"空智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空聞沒有回頭。
他平靜地望著窗外的雲海，少室山的晨霧在山巒間翻湧。
陽光穿透雲層，在雲海之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美得讓人心顫。
"還沒想明白了？"
空聞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空智的心上。
"這幾十年來，江湖上為了屠龍刀，死了多少人？"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盯著空智的眼睛：
"一百？一千？還是一萬？"
"可你數一數。"
空聞向前邁了一步，袈裟的衣角掃過地上的佛珠碎片，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些得到過屠龍刀的人，有幾個善終？"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空智從頭涼到腳，涼得連靈魂都在打顫。
是呀。
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這十二個字，在江湖上流傳了百餘年，像是一句魔咒，讓無數英雄豪傑前赴後繼，血流成河。
可它真的能號令天下嗎？
能號令江湖嗎？
空智忽然想笑，想放聲大笑，笑這江湖上所有人的痴，所有人的蠢，包括他自己。
當年，襄陽城破。
郭靖郭大俠夫婦，鎮守襄陽數十載。
可城破之日，十萬蒙古鐵騎如潮水般湧來，什麼降龍十八掌，什么九陰真經，在千軍萬馬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郭靖郭大俠夫婦雙雙戰死，其子郭破虜手持屠龍刀，欲殺出重圍。
那柄號令天下的寶刀，在郭破虜手中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刀身上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發出震天的咆哮。
可咆哮完了呢？
蒙古兵的箭雨遮天蔽日，像是一堵黑色的牆，壓了過來。
郭破虜揮刀，斬斷了一百支箭、一千支箭，可還有一萬支、十萬支！
他渾身浴血，
最終力竭戰死，屠龍刀落入江湖，下落不明。
號令天下？
它連蒙古兵都號令不了！
五十年前，屠龍刀重現江湖。
那是第一次，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次。
消息傳出，整個武林都瘋了。
少林、峨眉、崑崙、崆峒、華山……各大門派傾巢而出，江湖散人、綠林豪傑、甚至朝廷鷹犬，都捲入了這場爭奪。
那三年裡，死了多少人？
那三年裡死了多少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沒有人統計過。
只知道長江水都被染紅了三次。
各大門派為了這把刀，師徒反目，兄弟鬩牆，父子相殘。
最後屠龍刀再次下落不明，江湖上才算暫時消停。
四十年前，鐵掌幫幫主裘千仞。
那老兒無意中得到了屠龍刀的消息，帶著幫中精銳三百人，深入大漠，苦尋三年。
終於，他在一座古墓中找到了那柄傳說中的寶刀。
那一刻，裘千仞仰天長笑，笑聲震得古墓都在顫抖。
"老夫今日得此刀，天下誰人敢不從？"
那時候的鐵掌幫，何等威風？
幫眾十萬，橫跨南北七省，鐵掌水上漂的名頭，連朝廷都要忌憚三分。
可裘千仞拿到屠龍刀後，不過三年，就被圍攻而死。
可裘千仞拿到屠龍刀後，不過三年。
三年！
先是幫中左右護法為奪刀權，在總壇大殿上拔刀相向，三百精銳死傷殆盡。
再是朝廷以"剿匪"為名，派大軍圍剿，鐵掌幫十處分舵，一夜之間被拔了九個。
最後是裘千仞自己，被曾經的結拜兄弟，一刀捅穿了後心。
他臨死前，手裡還攥著那柄屠龍刀，眼睛瞪得滾圓，嘴裡喃喃著："不可能……"
號令天下？
它號令來的只有背叛和死亡！
三十年前，湘西"鐵背金刀"胡一刀。
那胡一刀本是綠林巨擘，手下三千嘍囉，占山為王，好不威風。
他機緣巧合，從一個落魄的江湖客手中，用三百兩銀子"買"到了屠龍刀的消息。
說是買，其實是搶。
那江湖客不肯賣，胡一刀便要殺了他全家。
找到屠龍刀的那一刻，胡一刀捧著刀，滿臉的得意。
"老天爺開眼！我胡一刀，今日要當武林至尊了！"
可自從寶刀入手，他就像是被人下了咒。
先是結拜兄弟為奪刀，在慶功酒里下了穿腸毒藥。胡一刀內功深厚，勉強逼出毒素，卻功力大損。
再是枕邊愛妾趁他熟睡，欲偷刀獻與官府，換取賞銀萬兩。被胡一刀當場抓住，一刀劈成了兩半。
最後是朝廷大軍圍剿，三千嘍囉作鳥獸散，胡一刀握著那柄號令天下的寶刀，被亂箭射成了刺蝟。
……
十年前，金毛獅王謝遜。
那大概是江湖上最近一個被屠龍刀"眷顧"的可憐人。
謝遜文武雙全，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紫衫龍王之下，白眉鷹王之上，本該有錦繡前程。
可自從他奪得屠龍刀，他得到了什麼？
瞎了雙眼，流亡海外，人不人鬼不鬼地躲在冰火島上十年。
那柄寶刀跟著他，沒能號令天下，反而像是一道催命符，讓他成了整個武林的公敵，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號令天下？
它號令的只有瘋魔和絕望！
空智閃過一陣明悟，一陣釋然，最後化作一種近乎荒誕的恐懼。
這百年來，所有得到屠龍刀的人，沒有一個善終！
它不是武林至尊。
是閻王的請帖！
是沾之即死、觸之即亡的劇毒！
"師兄……"空智的聲音有些哽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張三丰……他到底想要什麼？"
空聞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走到殿中央，抬頭望著那尊如來金身。
佛像慈悲，目光低垂，仿佛在看顧眾生，又仿佛什麼都沒看。
"他什麼都不想要。"
空智渾身一震。
"張真人百年修為，眼界早已超脫這江湖的蠅營狗苟。"空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所以他不爭。"
"他不僅不爭，他還要——"
空聞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精光里藏著一隻老狐狸最後的狡黠：
"借這把刀，曬一下肌肉。"
空智瞳孔驟縮。
他懂了！
徹底懂了！
張真人算準了少林會將消息傳出去，各派為了屠龍刀的消息，必定會蜂擁而至紫霄宮。
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都會為了屠龍刀的消息，齊聚武當。
而張真人呢？
張真人要圓業上武當，就是要藉助這個場合，展示力量。
讓天下人知道，敢動武當者，死。
"師兄……"空智的聲音乾澀，"張真人修了這麼多年的道，脾氣還沒修沒嗎？"
空聞沒有回答。
他大步走出殿門，陽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竟映出幾分悲壯的色彩。
"空智，去傳令。準時出發，不必遮掩，要敲鑼打鼓，讓武當看到我們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