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汝陽王府的刻意傳播下,上到朝堂天子,下到販夫走卒,都知道武當要出海,接回謝遜。
短短的半個月時間裡,江湖上能動的勢力,全都動了。
峨眉金頂。
滅絕師太站在捨身崖旁邊,手裡握著長劍,劍鞘被她的指甲摳出五道淺淺的白痕。
山風把她的道袍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如刀的輪廓。
「師姐,」
靜玄站在身後,聲音發緊。
「山下傳來消息,武當山在準備船隻,估計馬上就要出海了,接回謝遜,取屠龍刀。」
滅絕師太沒有回頭。
可她的拇指頂開劍鍔,一寸,兩寸。
劍身映著雪光,清冷的寒芒在她臉上遊走。
「屠龍刀,武林至尊。」
她的聲音比捨身崖的風還涼。
「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咔嚓。」
劍鍔被她的拇指生生頂裂了一道縫。
「靜玄,」
她猛地收劍,劍身入鞘的龍吟聲震得崖邊的積雪簌簌落下。
「選好弟子,準備船隻及一應物資,我們跟上去。」
說完就往外走。
靜玄抬起頭,看著師姐的背影,像一柄被磨得太薄的劍,隨時可能折斷。
可她不敢勸。師姐這一輩子,做事風風火火,說到做到,也沒人勸得動。
……
華山,有所不為軒。
岳不群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把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扇骨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寧中則站在窗邊,手裡攥著一封剛送來的飛鴿傳書。
「師兄,消息是真的,這件事你怎麼看?」
岳不群停下動作,摺扇「唰」地展開,扇面上「浩然正氣」四個燙金大字在燭光下刺目得很。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息,一臉正氣,忽然笑了。
「張真人要出海。謝遜手裡有屠龍刀,整個江湖都像聞到血的獵狗,蜂擁而去。」
「可有張直人在?誰能擋?誰敢搶?」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隻檀木盒子。
盒子裡躺著一塊銅牌,牌面上刻著一個「汝」字。
那是汝陽王府三年前送給他的「見面禮」。
他沒有答覆,卻也沒扔,一直鎖在抽屜里。
「勞德諾。」
「弟子在。」
「帶四個人,去東海。」
岳不群把銅牌扔回盒子,蓋上蓋子,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不要靠近武當的船,遠遠跟著。看著,把所有的消息傳回來。」
勞德諾一愣:「看著?」
「看著有多少人跟隨。」
岳不群重新坐回太師椅,摺扇輕點下頜,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壓彎的松樹上,「也看著,有多少人去送死。」
……
光明頂,斷崖。
楊逍站在風裡,手裡捏著一張從沿海分舵飛回的急報。
紙很薄,卻被他的手指捏得變了形。
「汝陽王好算計。」
他冷笑一聲,把紙團成一團,扔進崖下的雲海。
殷天正扛著金刀從後面走來,白眉被風吹得亂舞:「楊左使,消息傳遍了,江湖上那群瘋子都在往東海涌。那咱們……」
「咱們也去。」
楊逍轉過身,目光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天地風雷四門,五行棋調一半人手,沿海布防。」
殷天正一愣:「武當出海,和布防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布防?」
楊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諷意。
「防範朝廷。」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那裡是海的方向。
「而且,張真人肯定知道,出海這麼大的動作,肯定瞞不住。
朝廷肯定會得到消息,知道了,就不會袖手旁觀。」
「他知道了,還去。」
「那說明,他根本不在乎。」
楊逍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
武當山,紫霄宮。
張三丰正坐在椅上喝茶,椅是太師椅,茶還是武當山的大紅袍。
「師父。」
宋遠橋從石階下走上來,躬身行禮。
他的腳步比三個月前輕了,落地無聲,像一片葉子。
他的臉上沒有焦慮,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透明的平靜。
「半月之內,山下多了十七路眼線,三撥水師探馬。
江湖上,至少七股勢力已動。」
宋遠橋的聲音不高,條理清晰,像在匯報一件尋常的山門雜務。
「峨眉也備了船,華山派了人暗中尾隨,黑市上懸賞黃金萬兩,元廷水師十艘樓船,匿於膠州灣……。」
他說完,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張三丰「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山下的碼頭。
三艘福船已經張帆,船頭上站著俞岱岩和殷梨亭。
莫聲谷蹲在船舷邊,往海里扔石子。
「遠橋,」張三丰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這三艘船,是誰造的?」
宋遠橋一愣,下意識答道:「均州周家船廠。周老大是家傳手藝,造了四十年船……」
「那元廷的水師……」宋遠橋聲音發澀。
「會跟來。」張三丰放下茶盞,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抬腳,走向石階。
灰布道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袍角掃過石階上的一片落葉,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們認為在海上,就有了依仗。」
張三丰邊走邊說,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平淡得像是在說大紅袍不錯。
「他們對為師一無所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