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碼頭上還飄著霧。
宋遠橋負手而立。
他身後是二十七名身著勁裝的武當三代弟子,分成三列,鴉雀無聲。
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海風卷著咸腥氣,吹得他們衣擺獵獵作響。
火把的光在江面上跳,像一條條被風吹亂的蛇信子。
三艘福船貼著碼頭並排停著,船身吃水很深。
隨著宋遠橋的一聲令下,武當弟子行動了,他們腳步很快,卻幾乎聽不見聲音。
練武的人,腳下總比常人輕三分。
偶爾有木箱磕在船幫上的悶響,在寂靜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像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輕輕敲了一下。
宋遠橋站在碼頭的高處,手裡捧著一本厚得嚇人的帳冊。
他旁邊立著一盞燈籠,燈火把紙頁映成半透明的淡黃。
每搬上一箱東西,他的手指便在帳冊上劃一道,嘴裡低聲嘮叨著。
他在做最後的檢查,他的動作快而有序,眼神卻偶爾會往那幾個抬著箱子的弟子手上瞥一眼。
那些箱子邊緣都刻著極小的標記,只有離得極近才能看清。
有幾個箱子上,抬起來的重量明顯不對,輕了至少三成。
宋遠橋的筆尖在帳冊上停了一下,沒有作聲。
他繼續往下念,只是把那一筆默默記在了心裡。天亮前讓人補全。
俞岱岩坐在碼頭最外側的一塊礁石上,背對著所有人。
他手裡攥著一根竹竿,竿頭懸著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海風吹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
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坐過去的,只知道一上船,他就坐過去了
得了,又是一個鈞魚佬。
底艙的燈火很暗。
張三丰走了下去,灰布道袍掃過濕漉漉的艙底木板。
底艙里堆滿了木箱和油布包裹,空氣里瀰漫著桐油和咸腥味。
他走得不快,目光從一箱箱貨物上掠過,最後停在最角落的一隻小木箱上。
那箱子上沒有刻字,只有一道極淺的刻痕。
張三丰看了它一眼,忽然伸手在箱蓋上輕輕一按,箱身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又歸於安靜。
他收回手,沒有打開它,只是微微側頭,像在聽什麼。
艙外傳來弟子們壓低的交談聲,還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
張三丰的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沒笑。他什麼都沒說,轉身上了甲板。
碼頭上的人慢慢多了起來,實際上一直很多,之前都在暗處,現在天亮了,直接出來了。
這些人像一夜之間從地縫裡冒出來的。
有穿短打的苦力,有披蓑衣的漁夫,有推獨輪車的小販,有牽驢賣炭的老頭。
他們零零散散地分布著,有的蹲在路邊啃乾糧,有的站在茶攤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有的縮在臨街的屋檐下打盹。
可要是仔細看,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不像做生意的,總是有意無竟的往武當的船上看,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沒有油鹽的閒話。
離碼頭最近的一座茶樓里,靠窗的位置坐了三撥人。
一撥人身穿灰布短衫,腳上卻蹬著簇新的官靴。
一撥人頭上包著青布帕子,腰間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麼。
還有一撥人最安靜,桌上的茶從熱放到涼,連嘴唇都沒碰。
三撥人互相不說話,眼神卻都粘著同一條船。
茶樓掌柜縮在櫃檯後面,只敢露出小半張臉,心裡默念著菩薩保佑,這些人可別在店裡打起來。
類似的情況隨處可貝。
岸邊的水面上突然掀起一陣浪花。
兩艘並排停靠的小船不知怎麼撞在了一起,船頭砰地一響,船上的人立刻對罵起來。
一個說「你瞎了眼」,另一個說「你才瞎了眼,你全家都瞎了眼。」
三言兩語間已經抄起了竹篙。
旁邊幾艘船上的人不但不勸,反而紛紛往後退了退,搬個了板凳,擺了張桌子,放上幾盤瓜子,別有意味的坐下來,吃瓜看戲。
碼頭上的幾個人也停下腳步,斜著眼看過去,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
宋遠橋沒有抬頭。
他知道碼頭上來了最少十路人馬,其中兩路,為了一筐魚的事找由頭動手,實則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細。
這還沒有完全出海,就已經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們相互提防著,就像一群餓極了的狼,還沒見到獵物,就先互相呲了牙。
他聽見岸邊傳來一聲悶響,魚被踢翻了,緊接著是水花四濺的聲音。
張三丰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
晨霧已經散了一半,海面從灰藍里透出幾絲金光。
他的目光沒有在碼頭上那些「閒人」身上停留,只是一一掃過岸邊擠擠挨挨的船隻。
武當的福船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艘小船,船身塗著黑漆,吃水極淺,像幾張貼在水面上的黑紙。
張三丰的目光在其中一艘小船上停了一瞬,嘴角動了動。
他收回視線,走向船頭。
這時霧已經完全散了,海風裡帶著咸腥,還有一股隱約的血腥氣,不重,像鐵鏽混進了海草里。
他站在船頭,背對著碼頭,忽然說了一句:「風從北邊來,出港之後先往東。」
「尊真人法詣。」
船工們高聲應答,纜繩一根接一根地解開。
三艘福船緩緩離岸,船頭劈開水面,白色的浪花捲起來,像雪一樣。
碼頭漸漸遠了,那些蹲在岸上的「閒人」一個個站了起來,眼睛跟著船走。
有人的手在袖子裡攥成拳頭,有人把嘴裡的菸袋鍋子都咬歪了。
緊接著,岸邊的小船紛紛解開纜繩。
最先跟上來的是那幾艘黑漆小船,船輕如梭,劃得飛快,像幾支從岸上射出去的箭,直直地咬在福船後面。
稍遠處的幾艘灰篷船也動了,遠遠地吊著,不緊不慢。
岸上的人,也趕緊往船上沖,有人甚至用起了輕功。
碼頭上,一時雞飛狗跳,甚至有兩個趕得太急,在空中撞到一起,狠狠的摔到地上,半天起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