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霧比白天更濃了,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帶著一股子海澡混著腐魚的腥氣。
三艘武當福船在霧中緩緩前行,船帆收了一半,只靠尾風推著,幾乎沒有聲音。
船隊後方七八百米左右,幾艘黑漆小船像貼在水面上的影子,隨著波浪起伏,連燈火都滅得乾乾淨淨。
他們正在緩緩靠近武當的福船,悄無聲息的,距離一百料左右停了下來。
黑漆小船的艙底,幾個水鬼正往身上抹鯨油。
他們裹著一層薄薄的魚皮緊身衣,腰間別著鑿子和短匕。
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子,黑著臉,左耳缺了一塊,是水鬼頭老蛟。
他把最後一把鯨油抹在脖子上,朝身其他幾個人打了個手勢。
這幾個配合熟練,一看就是經常在一起幹這類勾當。
一看到手勢,這些人一個個有序的從船上滑入水中,連一絲水花都沒濺起。
海水冰冷刺骨,但他們早已習慣。
閉氣、下沉、貼底,動作流暢得像五條真正的魚。
他們朝著武當福船的方向潛去,手裡攥著的鑿子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目標很明確:船底龍骨接縫處。
那是所有木船最脆弱的地方,只要鑿開一道縫,船就會慢慢的散掉,海水就會倒灌進船里。
到時候,就算武當的人武功再高,在這茫茫大海上沒了船,也只能餵魚。
在這茫茫大海,神仙來了,也得給咱水鬼讓路。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在水裡咧開,吐出一串泡泡。
水鬼頭兒在心裡默數著距離。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他潛在最前面,也是第一個摸到了船底。
手指觸到的不是粗糙的木板,而是一片冰涼、光滑、帶著金屬特有硬度的東西。
他愣了一下,鐵的?
可以不信邪,繼續往船底的其它地方探。
指尖順著那片「東西」往前摸,一寸,兩寸,三尺……全是鐵的。
整片船底,從船頭到船尾,被一層厚厚的鐵皮包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隙都沒有。
鐵皮表面還塗了一層桐油,滑得像泥鰍,鑿子根本找不到著力點。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這不是臨時包的,誰家船整個船底全凶著鐵?
鐵皮的邊緣打磨得極平整,鉚釘嵌進木頭裡,外面再用桐油和麻絲封死,至少花了三個月功夫。
也就是說,從武當決定出海的那天起,他們就早有準備。
水鬼頭兒的心沉了下去。
之前,還沒有出發現,就有人說」武當的船吃水比尋常福船深半尺,不對勁。」
當時他沒在意,以為是路途太遠,裝了太多物資。
現在他才明白,那多出來的半尺吃水,根本不是裝了貨,而是這層鐵皮。
他低頭看自己的鑿子,那柄能鑿穿包銅船底的精鋼短鑿,在黑暗裡泛著清冷的微光。
他咬了咬牙,將鑿子抵在船底,手腕一抖,全力一鑿。
"叮!"
一聲悶響,在海水裡傳出很遠。
老蛟的虎口劇震,一股酸麻從掌心炸到肩膀。
他低頭一看,鑿尖崩了,卷了刃。
可船底那層鐵皮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的心臟開始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鐵皮這麼厚,完全鑿不開。
而且剛才這一鑿,肯定已經驚動了船里的人,現在還是先跑路吧。
其實在他們剛潛到船附近的時候,就被張三丰發現,可他沒有理會,只是淡然的喝茶。
水鬼頭老蛟決定先回去,再想對策。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手下撤退。
……
與此同時,水鬼船所在的地方。
四道黑影正貼著一艘烏篷小船的船底,手裡的鑿子起起落落,每一次都帶起一片碎木屑。
他們穿著另一種制式的水服,胸口繡著一枚極小的銀色魚紋,統一作裝,屬於某個勢力。
為首的叫"鮫七",他的目的是提前把那些小咔了咪清除,俗稱:清場。
汝陽王不需要那麼多蒼蠅跟著武當。
這些下九流的人最煩人,像水蛭一樣吸在後面,既礙眼又容易攪局。
所以鮫七的任務很簡單:鑿沉它們,讓海面乾淨點。
"咔嚓。"
其中一艘船的底已經透了,海水瘋狂灌入。
鮫七打了個手勢,準備上浮換口氣,繼續鑿其它船。
就在這一瞬,他猛地回頭。
渾濁的海水裡,六道黑影正從武當船隊的方向疾速游來。
兩撥人,在海底四丈深的地方,驟然對上。
老蛟鑿了一輩子船,萬萬沒有想到,今天自己的船被人鑿了,還是在自己去鑿別人船的時候。
兩撥人在渾濁的海底對視了一瞬。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鑿子和短匕同時揮了出去。
海水瞬間被攪渾。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黑水裡散成一團暗紅的霧。
有人被鑿子捅穿了肩膀,有人被匕首劃開了大腿,還有人纏在一起,互相掐著脖子。
老蛟一刀捅進對面一個人的肋下,那人悶哼一聲,手裡的鑿子卻狠狠扎進了他的後背。
他咬著牙把刀拔出來,反手又補了一刀,然後拖著受傷的身體往上浮。
他剛浮出不到五丈,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不好。」老蛟常看在海中混,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鯊魚要來了。」
就在此時,他感覺後方水域一邊震動。
他猛地回頭,看見海底深處亮起了一雙雙灰白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沒有瞳孔,像一團團漂浮的死光,正朝著血霧最濃的地方聚攏。
鯊群來了。
是被剛才那場廝殺的血味引來的,鯊魚相當兇猛,如果弓的簽一樣,直衝混斗的人群人。
所有人一下子心都跳出來,顧不上斯殺,拼命住上浮,往船上爬。
黑市水鬼幾乎全滅。
六個下去的,只浮上來兩個,其中一個還被咬掉了半條腿,趴在黑漆小船的船舷上,臉色白得像紙,嘴裡吐著混著血的泡沫。
他們蹲在甲板上,渾身濕透,大口喘著氣。
老蛟把鑿子扔在地上,金屬撞擊木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頭兒」一個年輕的水鬼聲音發顫,「現在怎麼辦?」
「閉嘴。」水鬼頭兒打斷他,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霧中若隱若現的武當福船。
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了。
「無回去。「
……
武當第一艘福船的船艙里,張三丰還在下棋。
棋盤上的局勢已經走到了中盤,黑白子糾纏在一起。
他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右下角,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艙門被推開,俞岱岩走了進來。
他的道袍下擺還滴著水,手裡提著那根垂釣用的竹竿。
「師父。」他把竹竿靠在牆邊,聲音壓得很低,「剛才有人想鑿船底。」
張三丰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棋盤上。
「嗯。」
「鐵皮沒破。」
「嗯。」
張三丰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穿過艙窗,落在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裡。
霧中沒有燈光,沒有船影,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嘩嘩」聲。
「他們沒那麼輕易放棄。」
張三丰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