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太陽露了頭,天已經大亮了起來。
霧氣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能見度很好,能看清前面一百米遠的地方,可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只見一條狹窄的水道,出現在眼前的。
兩側礁石林立,像兩排森然的獠牙,海水從中間擠過去,激起白色的浪沫。
水面看起來平靜,可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錯,稍一偏離,船底就會被撕開。
宋遠橋站在舵輪旁,手裡展開一張泛黃的羊皮海圖。
圖是硝制過的羊皮,邊角卷著毛邊,右下角蓋著一個褪色的朱印。
上面用硃砂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的中間位置,用紅字標了三個字:「鬼見愁。」
宋遠橋眯著眼看到這三個字的一瞬間,瞳孔驟縮。
鬼見愁。
此行航路上最兇險的一段水道,在這裡出事沉沒的船不計其數,一船的新手,都不敢從這裡過。
鬼見愁的水下暗礁密如棋盤,能走船的水道只有一條,寬不過四五丈,稍有偏差就是船毀人亡。
老水手們管這裡叫"鬼門縫",鬼見了都發愁,活人過,得拿命賭,只有經驗豐富的老手,才敢慢慢的從這裡過。
前面正是「鬼見愁。」
宋遠橋沒有焦急,他轉身了個身,向船尾的俞岱岩打了個手勢。
在看到大師兄手勢的一剎那,俞岱岩動了。
他沒有站起來,依然坐在船尾那隻木桶旁邊,竹竿還垂在水裡。
可他的右手開始動了,緩慢地轉動手腕,竿頭的細線在水下畫出一個極小的圓。
接著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舵手的耳朵里。
「降下主帆,減速。」
「排成一字,這艘在前面開路,後面的依次跟著,緩緩而行。」
"左舵三分。"
舵手沒有任何猶豫,雙手一轉舵杆。
"回正。"
"右舵一分。"
"壓住。"
三艘武當福船像三條被一根線牽著的魚,首尾相銜,以幾乎完全相同的角度切入了那條灰綠色的水道。
船底擦著暗礁的邊緣滑過去,鐵皮與礁石碰撞,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像巨獸在磨牙。
可船身紋絲不晃。
吃水深,重心穩,鐵皮護底,一船的摩擦,無法對船造成損傷。
後方百丈,王猛的烏篷船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
船底傳來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像有無數把銼刀在同時刮著木板。瘦猴趴在船舷上往下瞧,只看了一眼,臉就綠了。
"大哥,水底下全是石頭。"
水很清,清得能看見三丈深的海底。
黑色的礁石像從地獄裡長出來的獠牙,一根一根斜插向上,尖端離水面不足半尺。剛才那"咯咯"聲,就是船底擦過其中一根礁石頂端的聲響。
王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握著短斧的手青筋暴起。
他抬頭看向前方,武當的三艘福船正沿著那條墨綠色的水道勻速前行,船身平穩得像在鏡子上滑行,連顛簸都沒有。
"他們怎麼沒事?"
沒人回答他。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右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有幾艘黑市快船沉不住氣,他們見張猛停下了船,就想從右側插到前面去。
他們根本沒看到水裡的礁石,覺得武當能走,自己也能走。
其中一艘搶在最前,船身窄小輕快,猛的一下子衝進暗礁區,還得意地甩了個浪花。
它追著武當船尾的水跡往裡闖,可只衝出不到百丈,船底便傳來「咔嚓」一聲裂響。
像什麼東西從水下伸出一隻手,抓住了船底,又狠狠一撕。
船頭猛地向下一沉,整條船像被釘在了海面上,緊接著船身開始傾斜,船艙里的東西嘩啦啦往一邊滾去。
船上的人為了活命,紛紛跳水,想把船扶正,可水底那些暗礁不會給誰面子。
快船斷成兩截,半截沉進海里,半截翹在海面上,像一塊被掰碎的炭條。
船上的人,還有那些跳入海里的人,連呼救都沒來得及,就被倒卷的漩渦拖進了礁石叢,水面上浮起幾縷血絲,很快就被墨綠色的海水吞了。
"退!快退!"王猛嘶吼著,聲音嘶啞。
可已經來不及了。
最前面的人看到小船的慘狀,嚇得連忙減速。
可再後面的船隔得遠,也沒看到前面的情況,他們沒有減速,還在拼命往前擠。
後面海面上一下子就混 亂了起來,就像高速路上急剎車。
有人想要轉舵,有人卻還往前擠,混亂中幾艘黑漆船為了搶水道,船頭撞在一起,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像兩柄鐵錘同時砸在對方面門上。
其中一艘被撞得橫過船身,正好卡在兩塊暗礁之間,船底「吱嘎」一聲裂開一道口子,海水打著旋兒灌進去。
船上的人紛紛跳海,可這鬼見愁的水下也不見得安全。
暗礁的稜角鋒利得像刀,有人跳下去便再沒浮上來。
海面上頓時騰起一團團暗紅色的水花。
哀嚎聲、罵聲、落水聲混成一片。
"砰!"
一艘船的船頭偏了,斜斜地蹭過一根"狼牙礁",船底被撕開一道三尺長的口子。
後面一艘船想繞過去,舵輪打得太急,船尾甩出去,狠狠掃在第三艘船的舷側。
兩艘船同時失控,像兩塊被扔進絞肉機的骨頭,在礁石叢里打著轉,船板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人的慘叫。
海面上一片混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