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岱岩坐在船尾,手裡依舊握著那邊竹杆,竿身紋絲不動。
鈞魚佬對魚的執著,常人無法理解。
過了鬼見愁,海面平靜得有些反常。
那種平靜不是安寧,是憋著一口氣的沉默。
沒有風,沒有浪,連海鷗的叫聲都消失了。
海水像一塊凝固的鉛,沉甸甸地托著武當的三艘福船。
陽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的光不是粼粼的碎金,而是一片死寂的白,晃得人眼睛發澀。
俞岱岩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眼皮垂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傾聽什麼極遠處的聲音。
眉心越皺越緊,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
「三師叔。」
清風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大喊一聲。
「水……不對勁。」
俞岱岩沒睜眼,只輕輕點了下頭。
竹竿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不是水面上的波動,是從海底深處傳上來的、沉悶而綿長的震顫。
那種震顫沿著竹竿傳遞上來,穿過掌心,沿著手臂一路蔓延到脊椎骨,讓人後背發涼。
像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深淵裡翻身。
宋遠橋站在舵位旁,目光死死盯著天際線。
天色從中午開始就變了,不是陰雲壓頂的那種暗,是一種渾濁的、發黃的光,像有人拿髒抹布把天幕擦了一遍。
海水的顏色也在褪,從深藍變成灰綠,再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鉛色,像是整片大海都在腐爛。
老船工阿貴蹲在桅杆底下,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念叨:
「龍王爺要翻身了、龍王爺要翻身了……」
話音未落,風來了。
不是吹來的,是砸下來的。
「嘭。」
一股強風裹著咸腥水汽的味,蠻橫的撞在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艘船猛地一側,甲板上的水桶滾出去老遠,撞在舷牆上碎成木片。
緊接著第二股、第三股,風像發了瘋的野獸,撕扯著每一寸帆布和纜繩,發出刺耳的尖嘯。
海浪不再是起伏,而是直立著拍過來。
一丈多高的水牆砸在船舷上,碎成漫天白沫,海水灌進船艙,冰冷刺骨。
船身劇烈搖晃,甲板上的弟子們東倒西歪,有人死死抓住纜繩,有人抱著桅杆,還有人直接被甩了出去,撞在船艙的門框上,額頭磕出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落帆!下海錨!」
宋遠橋運足內力,聲音穿透狂風,清晰地傳到每個弟子耳中。
弟子們訓練有素,驚慌卻不慌亂,手腳並用地撲向各自位置。
有人去解帆繩,有人去放海錨,有人在固定船艙里的物資。
可風浪還在漲。
清風的船在最外側,是三艘里最小的一艘。
一個浪頭打過去,整條船被掀起近四十五度角,桅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嘎吱、嘎吱
隨時會折斷。
清風死死抱住主桅,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喊不出聲。
他看見下一個浪頭正在醞釀,比剛才那個更高、更猛,像一面移動的山壁,正朝他的船碾壓過來。
下一個浪再來,這條船就會被掀翻。
「綁船!」宋遠橋吼道。
莫聲谷猛地轉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大師兄!綁在一起,翻一艘就全完了!」
「不綁,清風那條船撐不過下一個浪頭!」
宋遠橋的聲音穩得像釘子,手指卻掐進了舵輪的木紋里,指節泛白。
「鐵鏈走龍骨扣,留三尺餘量!快!」
粗如兒臂的鐵鏈從兩艘大船上拋出,穿過清風船的舷側鐵環,絞緊,鎖死。
金屬碰撞的悶響被風聲吞沒。
三艘船被鐵鏈拽成了一體,在洶湧的海面上掙扎求生。
第一波巨浪襲來時,鐵鏈繃得筆直,發出尖銳的嘶鳴。
船身劇烈搖晃,甲板上的木板被震得咔咔作響,可好歹扛住了。
弟子們剛喘上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擦掉臉上的海水,第二波浪就到了。
比第一波大三倍。
水牆遮蔽了天光,陰影籠罩下來的瞬間,宋遠橋看見清風的船被整個抬離了水面。
鐵鏈「嘎吱」作響,其中一根已經崩斷了股,鋼絲像毒蛇一樣彈開,抽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痕,木屑紛飛。
要斷了。
「嘎吱、嘎吱、嘎吱……」
聽到聲音,所有人都以為鐵鏈要斷了。
清風的船懸在半空,像一隻被拎住脖子的鳥,下一瞬就會被摔碎在海面上。
而一旦它翻了,鐵鏈會把另外兩艘一起拖進深淵。
三艘船,所有人都會葬在這片海域。
莫聲谷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他知道該砍鏈子了。
砍斷,犧牲一條船,就能保住兩條船。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唯一的選擇。
他的手在抖,指甲嵌進掌心,掐出血來。
那是清風的船,那是他朝夕相處的師侄,他下不了手。
就在這時,張三丰從船艙走了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船頭,布鞋踩在濕滑的甲板上,穩得像走在自家院子裡。
白髮被風吹得筆直向後,衣袍獵獵作響,但他的身體沒有一絲晃動。
狂風捲起的海水打在他身上,瞬間蒸發成一團白霧。
他走到船頭最前端,彎下腰,雙手緩緩按在了甲板上。
然後,整艘船「沉」了一下。
不是翻覆的下沉,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穩穩按住了。
船底與海面之間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巨浪從船底涌過,卻再也掀不動它分毫。
清風的船從半空中落回水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鐵鏈鬆弛下來,不再嘶鳴。
風還在嚎,浪還在砸,可三艘船像被釘在了海面上,任憑天威如何暴怒,只是微微起伏,再不曾傾斜半分。
「穩住。」
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被某種力量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像貼在耳邊說的。
那股力量溫潤渾厚,像一隻大手撫平了每個人心頭的恐懼。
所有人都穩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風勢漸弱。
鉛色的天幕裂開一道縫,昏黃的光漏下來,照在一片狼藉的甲板上。
海面漸漸平息,浪頭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起伏的涌浪。
船保住了。
可代價也出來了。
清風船的桅杆裂了一道縱縫,短期內無法船行。
清風本人被甩出去撞在舷牆上,左肩脫臼,疼得滿頭冷汗,咬著牙沒吭聲。
殷梨亭蹲在他身邊替他接骨,手法利落,咔嚓一聲,骨頭歸位,清風悶哼一聲。
宋遠橋展開海圖,手指在上面劃了一段,臉色沉了下來。
「師父。」
他走進船艙,聲音壓得極低。
「我們被吹偏了航線。照現在的位置,到冰火島要多走一天。」
張三丰已經重新坐回了棋盤前。
艙內昏暗,他的面容隱在陰影里,只有指尖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
棋盤上的棋局已經擺了大半,黑子白子交錯縱橫,殺機四伏。
「一天就一天。」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
「不差一日。」
宋遠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躬身退出船艙,帶上了門。
艙外,弟子們正在收拾殘局。
有人修補帆布,有人清理甲板上的積水,有人在檢查船體的損傷。
每個人都沉默著,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慶幸。
清風坐在船尾,左臂吊在胸前,望著遠處的海面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