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鬼見愁,又熬過那場幾乎掀翻船底的風暴。
三艘福船在灰濛濛的晨光里緩緩前行,船身上到處是風浪留下的傷痕。
船速不快,被吹偏了航線之後,調整了航線,比預計中多花了一天的時間。
後面一路平穩,直到風暴過後的第二天傍晚,前方才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座島。
般工阿貴蹲在船頭,眯著昏花的老眼辨認方向,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島!是冰火島!」
只見一座島嶼橫亘在海天之間。
半邊是積雪皚皚的荒山,半邊是焦黑龜裂的礁石,冰與火在這島上詭異地共存,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蜷伏在海面上。
殷素素幾乎是從船艙里衝出來的。
她站在船頭,攥著船舷的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座島,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生生忍住了。
冰火島到了。
她曾在島上住了整整十年。
那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浪,都刻在她骨頭裡。
可她看著那座島,心裡湧上來一陣說不出的慌亂。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慌。
宋遠橋站在船頭,海閃颳得他面頰有點生疼。
可宋遠橋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島上。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下意識按上了劍柄,左手卻猛地向後一擺,那是讓身後眾人噤聲的手勢。
島灣里,泊著一艘船。
不是中土樣式。
那船有著高高的尖首,船身漆成一種暗沉的紅色,像凝固的血。
三面三角帆都收著,可桅杆頂端懸掛的旗幟卻仍在飄動,漆黑的底,上面繡著一團金色的火焰,火焰邊緣是扭曲的銘文,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波斯船?"
莫聲谷眯起眼,他走南闖北,也沒見過這般形制。
船艙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翠山先邁出來,身後跟著殷素素。
兩人的目光在觸及那面火焰黑旗的瞬間,同時僵住。
張翠山的腳步頓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釘子釘在了甲板上。
殷素素的右手死死攥著艙門的門框,木刺扎進掌心,血珠滲出來,他卻渾然不覺。那雙平日裡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像是有兩團火在眼眶裡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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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總教……"
殷素素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的右手摸上了腰間的銀針囊,指肚在鹿皮紋路上反覆摩挲,指甲蓋泛著青白。
謝遜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波斯總教的人漂洋過海找來,只有一個目的,奪取屠龍刀。
張三丰從艙內走出,手裡還捏著那枚未落下的白子。
他走到船頭,目光落在那艘赭紅大船的吃水線上。
吃水很深,說明船上不僅有人,還有重物。
他又看向船舷,那裡掛著幾縷布條,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顏色是波斯特有的紫金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波斯三使,武功路數與中土迥異,遠橋,你帶聲谷從東灘上去。
岱岩,你護著船,清風也一同留下,他眼神靈活,讓他上瞭望台,有異動以旗語示警。阿貴,把船退到灣口礁石後。"
俞岱岩沉默地點頭,左手的探水竹竿在甲板上頓了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清風咬著牙用右手攀上瞭望台的繩梯,吊著的左臂撞在欄杆上,只是用右手死死抓住欄杆,探頭望向島內。
張翠山夫婦已經等不及了。
他腳尖在船舷上一點,身形掠向淺灘,落地時濺起的冰水打濕了褲腳,他卻半步不停。
殷素素緊隨其後,她沒有施展輕功,而是踩著礁石間裸露的岩面疾行,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隨時會刺出去的槍。
張三丰沒有施展輕功。
他帶著張無忌,一步一步走下船梯,布鞋踩在碎冰和礁石之間。
他落腳處的積雪,在無聲無息間化成了水,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
他的速度看似不快,可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
島上死寂。
沒有鳥叫,沒有獸鳴,連風聲都被積雪吞沒了。
只有眾人踩在雪上的咯吱聲,急促得像催命的鼓點。
張翠山越走越快,到後來幾乎是飛奔。
他的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拇指反覆摩挲著劍柄上的雲紋,那是他心緒已亂時下意識的動作。
殷素素跟在他身側,呼吸漸漸急促,卻咬著牙不發一言,右手始終按在針囊上,指節繃得發白。
繞過一片焦黑的石林,地勢陡然拔高。
張三丰忽然抬手。
張翠山和殷素素同時急停,雪沫被他們的靴底鏟起老高。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
不是怕死。
是怕來不及。
前方不遠處,隱隱傳來了不知名的聲音。
不是獅子吼。
是一種奇異的、像是金屬摩擦又像是誦經般的嗡鳴,斷斷續續,忽高忽低,聽得人頭皮發麻,像是有人拿著鈍鋸子在鋸人的天靈蓋。
緊接著是"鐺"的一聲巨響,像是某種沉重的金屬兵器砸在了另一塊金屬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然後,謝遜的聲音像雷一樣開傳來。
"卑鄙!"
那是暴怒的咆哮,卻掩不住尾音里的一絲顫抖,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嘶吼。
張翠山的臉瞬間白了。
他認識謝遜十年,只在雷盤山上聽過義兄發出這樣的聲音。
那是是被逼到絕境的狂怒。
他猛地拔出長劍,劍鋒在雪光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光,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殷素素腳尖在岩面上一點,身形斜斜掠出,腰間的銀針囊已經解開,三枚銀針夾在指縫間,針尖泛著幽藍的光。
張三丰沒有攔他們。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看向石林盡頭,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鋒芒。
……
石林盡頭,是一片被火山岩環繞的空地。
空地上,三個人。
三個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呈品字形立在一塊平整的黑曜岩上。
為首那人身材極高,裹著一件鑲金邊的白袍,手中握著兩枚彎彎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上刻滿了扭曲的銘文,在雪光下泛著詭異的青芒。
左側是個瘦削的中年人,身法快得幾乎拉出殘影,圍著中央那人遊走不定,雙掌始終保持著一種怪異的弧度。
右側是個蒙著面紗的女子,只露出一雙碧色的眼睛,手中令牌每一次揮出,都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勁風,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出了白霜。
謝遜站在三人中央,鬚髮戟張,手中屠龍刀舞得虎虎生風,每一刀劈出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刀鋒划過空氣,發出嗚嗚的怪嘯。
可他的刀,總是差那麼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