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島的清晨,是被海浪聲叫醒的。
海風裹著咸腥的水汽,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篝火的餘燼明滅不定。
山洞裡瀰漫著草藥味。
張翠山坐在洞口邊,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劍身上還殘留著昨夜的寒氣。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沙灘上,兩位師兄早就在那裡開練了。
「翠山。」
謝遜的聲音從洞內傳來,沙啞卻比昨晚有力了許多。
張翠山連忙起身,走進洞內。謝遜已經坐了起來,背靠著石壁,金髮披散在肩上,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清明了許多。
「義兄,你怎麼起來了?」張翠山快步上前,想扶他躺下。
謝遜擺了擺手:「躺了三天,骨頭都生鏽了。」
他頓了頓,盲眼轉向洞口的方向,「外面什麼時辰了?」
「辰時剛過。」
「其他幾個人呢呢?」
張翠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謝遜說的是宋遠橋他們。
他苦笑了一聲:「一大早就去沙灘上了,說是要練師父教的那些武功。」
謝遜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嘲:
「練武急不得,波斯人練了幾十年的東西,他們想七天就學會?」
張翠山沒有接話。
他也不知道該不該接。
說實話,他心裡也沒底。
昨天夜裡,張三丰在沙灘上演示的那三門,確實精妙絕倫。
可精妙歸精妙,能不能練成是另一回事。
波斯三使的武功他親眼見過,那些詭異的招式、扭曲的勁力,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掌握。
可師父說了,七天。
那就七天。
「義兄,你先休息,我也去練練,多練一下,總歸是好的。」
說完,張翠山走出洞口,朝沙灘方向走去。
兩個師兄都在努力練習,他也要抓緊時間,不能落後。
……沙灘上,宋遠橋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保持著出掌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一個時辰了。
海浪一遍遍地拍打在他身上,把他的道袍打得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輪廓。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也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海水裡而微微發紫,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在感受海浪。
昨天夜裡,師父說:「潮汐勁的核心,在於蓄與發。海浪之所以能拍碎礁石,不是因為浪高,而是因為浪與浪之間形成了共振。」
他當時覺得自己聽懂了。
可真正站在海水裡,他才發現懂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回憶師父所說話的話,試著模仿師父那一掌,將內力凝聚在掌心,然後朝海面拍出去。
可掌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了一片不大的水花,別說三重浪了,連一重浪都沒起來,反倒是他自己差點被反作用力帶得閃了腰。
「不對。」他低聲自語,「不是這樣發的。」
他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把內力分成兩股,一股先發,一股後發,想讓後一股追上前面那股,在擊中目標的瞬間疊加。
可兩股內力發出的時間差了那麼一絲,後一股沒能追上前面那股,反而互相抵消了。掌力落在水面上,連水花都沒激起多少,倒是他自己被那股反噬的力道震得後退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進水裡。
宋遠橋咬了咬牙,重新站定。
再來,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試了多少次。只知道自己體內的內力消耗了大半,雙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掌心的皮膚被海水泡得發白起皺。
可他還是沒能打出哪怕一重浪。
「大師兄!」
莫聲谷的聲音從沙灘上傳來,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
「你快來看!我好像摸到門道了!」
宋遠橋回過頭,看見莫聲谷正蹲在沙灘上,面前擺著三枚銅錢,手裡還捏著幾枚,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從海水裡走出來,在沙灘上坐下,擰了擰道袍上的水:
「你摸到什麼門道了?」
莫聲谷的眼睛亮得像兩顆黑石子:
「師父說,陰火掌的掌力是在陰寒與灼熱之間高速切換,讓護體真氣來不及適應。我想啊,如果我把這個原理用在銅錢上……」
他一邊說,一邊將一枚銅錢夾在指間,運起內力。
銅錢的表面先是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白霜,然後白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白霜與熱氣交替閃爍,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銅錢的邊緣竟然開始微微顫動,發出「嗡」的一聲輕響。
「你看!」
莫聲谷興奮地喊道,然後將銅錢甩手射出。
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飛向三丈外的一棵枯樹。
可那弧線歪得離譜,銅錢本該射向樹幹,卻在中途忽然改變方向,像一隻受驚的麻雀,猛地拐了個彎,擦著樹枝飛過,然後一頭扎進了雪堆里。
「……」
本想裝個大臉,結果直接被打臉,莫聲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宋遠橋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向偏了。」
莫聲谷抓了抓頭髮,「可我明明瞄準的是樹幹啊!它怎麼就拐彎了呢?」
「已經摸著點門道了,再練練就准了。」
「剛剛你內力切換得太快了,銅錢在空中受力不均,自然會偏。」
宋遠橋說著,忽然想到什麼,「你有沒有想過,故意讓它偏呢?」
莫聲谷一愣:「故意讓它偏?」
「對。」
宋遠橋指了指那棵枯樹:
「如果你能讓銅錢在飛行中連續變向兩次,一次騙過對手的防禦,第二次再命中目標,那豈不是比直來直去更難防?」
莫聲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他一拍大腿,立刻又夾起一枚銅錢,開始琢磨怎麼讓它在空中拐兩次彎。
宋遠橋看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沒再管他。
他轉過頭,看向沙灘的另一端。
沙灘上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痕跡,那是張翠山今早練功時留下的腳印。
蛇行步的精髓,在於「變向不減速」。
張翠山理解了這個道理,可真正實踐起來,卻發現遠沒有那麼簡單。
腦子能想到,可身體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