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鎮,迎客樓,二樓。
霍山低頭看著那個沖他瞪眼的小道士,笑了。
「你就是張無忌,張三丰的徒孫?」
張無忌梗著脖子,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仰著臉,半點不怵:
「不錯,我就是張無忌!」
霍山看著他,看了三息。
這小孩,膽子真不小。
敢在這麼多人面前,指著他這個波斯明教教主的鼻子,說他師祖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他摁地上。
上次敢這麼指他,不知道是多長時間之前的事了。
換別人,早讓鐵面王一巴掌拍出去了。
可霍山沒有發怒,他反而覺得有點意思。
之前在峨眉與武當的交流會上,看到這小孩峨眉弟子交手,當時他就覺得,這孩子有點東西。
現在再一看,膽子也夠。
「行了。」
霍山收回目光,擺了擺手。
「今日太晚了。」
「你們都歇著吧。」
「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他轉過身,往窗邊那張八仙桌走,背著手,步子不急不慢。
宋遠橋皺了皺眉,這就要歇了?
他還想與霍山說說趙敏,談談上武當的事。
他剛要開口,霍山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宋掌門。」
「明日巳時,來樓下正廳。」
「老夫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聊聊。」
宋遠橋微微一怔。
跟他對視一眼的張松溪,輕輕點了下頭。
「好。」
宋遠橋拱手。
「那就明日。」
武當和峨眉的人,被引去了鎮東頭另一家客棧。
人多,把整家客棧都包了下來。
安頓完弟子上樓歇息,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三人,擠在一間不大的客房裡。
油燈挑著,火苗一跳一跳,映得三張臉忽明忽暗。
莫聲谷往椅子上一坐,把劍往桌上一扔,長出一口氣。
「憋死我了。」
「要不是大師兄你攔著,我非得跟那老怪物掰扯掰扯不可。」
「你看他那架勢,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假的!」
張松溪沒接他的話。
他坐在桌邊,手指頭敲著桌面,一下,一下。
「大師兄。」
「他單獨找你,肯定是有所圖。」
宋遠橋點點頭,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
「他要不圖點什麼,大老遠從波斯跑到中原來,就為了找師傅打一架?這話說給誰聽,誰都不信。」
「那你想怎麼辦?」莫聲谷問。
宋遠橋放下茶杯。
「先去聽聽他說什麼。」
「能談則談,不能談……再說。」
張松溪看了他一眼。
「大師兄,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宋遠橋搖頭,「他說單獨,我就單獨去。你在外頭候著,萬一出事,也好有個照應。」
「那行。」莫聲谷一拍大腿,「那我跟四哥一起在外頭蹲著,他要是敢動你一根汗毛,我立馬帶人衝進去!」
「別衝動。」宋遠橋瞪了他一眼。
「知道知道。」莫聲谷擺擺手。
三人又商量了幾句,才各自歇下。
夜裡的鎮子靜得很。
只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從街上一圈一圈地過。
……
第二日,巳時。
宋遠橋準時到了迎客樓,正廳里沒別人。
霍山一個人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兩副茶具。
白銀面具遮著臉,看不清神色。
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掌門,坐。」
宋遠橋依言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
一壺熱茶,兩盞杯子。
誰都沒先開口。
霍山提起茶壺,給宋遠橋倒了一盞。
「這是鎮上的粗茶,比不上武當山上的。」
「宋掌門將就喝。」
宋遠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教主有話,直說便是。」
霍山放下茶壺,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老夫在波斯的時候,聽人說過一件事。」
「數月之前,張三丰指點過你們幾個。」
「七天。」
「七天時間,宋掌門和莫七俠,就把聖火令上的功夫,學會了。」
宋遠橋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面上不動,抬眼看著霍山。
「教主過獎了,都是家師教導有方。」
霍山笑了笑。
「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如果本身沒有很高的悟性,也根本學不會聖火令上的武功。」
他收了笑,語氣里,多了點認真。
「聖火令上的武功,是波斯明教的鎮教之秘。」
「老夫練了整整一百年,才練到第九重。」
「宋掌門懂得。」
他沒有明說,可意思很清楚。
你們武當三俠,七天就學會了?
這話里,有好奇,也有一絲不信。
宋遠橋聽出來了。
他放下茶盞,語氣平靜。
「師傅他老人家悟性高,我們兄弟幾個,不過是跟著沾了點光。」
「至於學了多少,其實就是皮毛,我們自己心裡有數。」
霍山盯著他看了兩息。
「宋掌門,不必自謙。」
「我有個不情之請。」
「我想看看宋掌門、莫七俠,與兩位法王過過招。」
「看看你們從聖火令上,到底學到了什麼。」
宋遠橋眉頭一挑。
「教主想看我們的功夫?」
「是。」
霍山點頭,「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別的不好,就這點愛好。」
「見了好功夫,走不動道。」
「你們師徒幾個,七天學會聖火令的功夫,這事兒老夫不信。」
「所以想親眼看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放心,老夫不親自出手。」
「三大法王,隨便你們挑。」
「以武會友,點到為止。」
宋遠橋沒立刻答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
這事,答不答應,都有講究。
答應了,就把武當的底,亮給了霍山看。
不答應,霍山未必就此罷手,說不定會換個法子試。
而且,霍山這話說得漂亮,就在鎮上,不動武當,不傷人。
宋遠橋心裡過了一遍。
他忽然問了一句。
「教主這麼想看我們的功夫,為的是什麼?」
霍山沒有迴避。
「為了三日之後,上山。」
「你師傅張三丰的功夫,老夫一百年前見識過。」
「可這一百年,他到底練到什麼地步,老夫沒底。」
「你們是他教出來的,我也想看看。」
「看你們,就等於看他的影子。」
「老夫要心裡有個數。」
這話,說得坦誠。
宋遠橋反而放心了些。
至少,霍山沒藏著掖著。
他想了想,點頭。
「好。」
「但宋某有一個條件。」
「宋掌門請講。」
「動手可以,點到為止,不傷了雙方的和氣。」
宋遠橋看著他椄著說,「若是哪一方有危險,另一方必須立刻收手。」
「畢競武當與貴教也沒有什麼矛盾衝突,沒必要打死打傷的。」
這話是說給霍山聽的。
你要是把我的人打傷了,三天後的事,就別想了。
霍山聽懂了。
他哈哈一笑。
「宋掌門,痛快。」
「就按你說的辦。」
「明日午時,鎮東頭那片空地。」
「老夫帶人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