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門前。
霍山那一聲嘶吼的回音,還在山谷里撞來撞去。
「張三丰,這一路上,你這徒孫老說真人要一指鎮壓我。老夫今日,便要看看,你這一指,靈不靈!」
回聲陣陣,驚起林子裡一群飛鳥。
山門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遠橋按著劍柄,指節發白。
張松溪摸著長髯,眉頭鎖成了「川」字。
莫聲谷瞪著牛眼,腮幫子咬得鼓起一道棱。
滅絕師太冷著一張臉,拂塵橫在臂彎里,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石階上那道白須身影。
貝錦儀、丁敏君、周芷若,還有那十名峨眉弟子,全都攥緊了劍柄。
武當弟子們眼睛全偷偷往山上瞟,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石階上那個白須老道,卻只是微微抬了抬頭。
晚霞落在他臉上。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帶著一絲極淡、極溫和的笑意。
他望著山下那道黑袍,聽著霍山的聲音,望著那張白銀面具,淡然的一笑,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霍山的耳朵里:
「你來了。」
只有短短的三個字,可霍山握著韁繩的手,猛的一緊。
他死死盯著石階上的張三丰,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嘶吼。
可下一刻,他忽然鬆開了韁繩。
那雙枯瘦的手,緩緩抬起,「咔」的一聲,扣住了臉上那張白銀面具的邊緣。
所有人都是一愣。
連張三丰那雙總是平和的眼睛裡,都閃過一絲意外。
「教主?」
青翼王在旁邊低聲喚了一句。
霍山沒理他。
他手腕一用力。
那張扣了他一路的白銀面具,被他從臉上緩緩揭了下來。
面具離臉的瞬間,山風卷著他花白的頭髮往後飄。
所有人,終於看清了這張臉。
很老,比張真人還要老,老得像是一截枯了百年的老樹皮。
滿臉褶子,一道壓著一道,像是被歲月拿刀刻出來的。
眼角耷拉著,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幽幽的,冷冷的,又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執拗。
下巴光溜溜的,一根鬍子都沒有。
想來是那副用來扮商人的假鬍子,早在桃花鎮客棧里就被他自己扯了,之後一路戴面具,也沒再粘回去。
可偏偏是這麼一張臉,配上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活了一百二十年的精氣神,竟讓人不敢有半分小覷。
霍山把白銀面具往手裡一捏,隨手扔給了旁邊的青翼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石階上的張三丰。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翻湧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沙啞著嗓子開口,第一句話,卻不是沖張三丰說的。
而是扭過頭,看向了馬隊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張無忌。」
張無忌正騎在小馬上,仰著小臉,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山上。
聽見霍山叫他,他身子一僵,隨即梗著脖子,小拳頭攥得死緊,大聲道:
「幹什麼!」
霍山盯著他,那張老臉上的褶子動了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一路,你沒少在老夫耳邊念叨吧?」
「什麼太師父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摞在的上。」
「還有大師父跟金輪法王打,一招!跟九思巴打,也一招!」
霍山學著張無忌那又脆又嫩的嗓音,怪腔怪調的學了一句,末了,還故意拖長了調子:
「老夫這一路,耳朵都快被你念出繭子了。」
「小娃娃。」
「你把你太師父,吹上天了。」
這話一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噗。」的一聲。
莫聲谷第一個沒憋住,噴了一聲,趕緊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
宋遠橋嘴角抽了抽,想繃住,可到底還是彎了彎。
張松溪摸著長髯,眼裡也閃過一絲笑意。
連滅絕師太那張冷臉,都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給壓了回去,只冷哼了一聲。
張無忌的臉,「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
他攥著小木劍,仰著臉,大聲道:
「我、我又沒有吹牛!」
「太師父本來就很厲害!」
「他就是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摞在的上!」
「你不信,你問大師伯!你問七師叔!」
他急得小手亂揮,臉紅得像顆熟透的蘋果,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怯,全是篤定。
霍山看著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沙啞、蒼老,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暢快,震得山門前的松針都「簌簌」往下掉。
「好!」
「好一個本來就很厲害!」
霍山笑完,抬起枯瘦的手,遙遙點了點張無忌,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竟罕見的露出了一絲溫和:
「小娃娃,你這股子幫親不幫理的勁兒,老夫喜歡。」
「罷了。」
「今日老夫便當面問一問你太師父。」
他猛的轉過頭,望向石階上的張三丰,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股壓抑了不知多久的灼熱:
「看看你念叨了一路的一指,到底靈不靈!」
張無忌被他看得脖子一縮,可還是用力點頭,小臉漲得通紅:
「靈!」
「肯定靈!」
「太師父一指,就能把你摞在的上!」
莫聲谷在旁邊聽得直咧嘴,趕緊伸手捂住這孩子的嘴:
「行了行了,小祖宗,別念了,再念那老怪物又要炸了!」
霍山:「……」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被這孩子噎上去的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山轉過身。
他望著石階上那個白須老道,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竟是緩緩翻身下了馬。
青翼王、鐵面王、無影王、兩個寶樹王,還有副教主劉振山,全都跟著下馬,肅立在他身後。
霍山沒有立刻上山。
他就那麼站在山門前,仰著頭,看著石階上那個同樣白髮蒼蒼的老道。
兩個老人,一個黑袍,一個青袍。
一個活了一百二十年,一個活了一百多歲。
就這麼隔著數十級石階,遙遙對望。
風卷著山間的霧氣,從兩人之間穿過。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殺氣騰騰。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以為,這是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終於重逢。
張三丰拄著拂塵,緩緩從石階上走了下來。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穩得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