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人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穩得像一座山。
白須在晚風中輕飄,青色道袍的下擺被風捲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始終帶著那絲極淡的笑意。
他走到霍山面前三步遠,停住。
抬起頭,看著這張陌生的、卻又在記憶里塵封了多年的老臉。
「霍山。」
張三丰開口,聲音很平和:
「多年不見。」
「你老了。」
霍山盯著他,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咧了咧嘴,露出那口殘缺的牙,沙啞道:
「張真人倒是沒怎麼變。」
「還是那副……讓老夫恨得牙痒痒的模樣。」
張三丰笑了笑,沒接這話,只是微微側身,抬手往山上引:
「既然來了。」
「便上山喝杯茶吧。」
「山風大,你這一把老骨頭,怕是受不住。」
霍山一愣。
他大概想過張三丰會冷臉相對,會嚴陣以待,會直接問聖火令的事,甚至會當場出手。
可他沒想過,這個百歲老道,第一句話,竟是請他上山喝茶。
霍山那雙古井眼裡的戒備,一點點散了。
他盯著張三丰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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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久違的鬆弛。
「好。」
霍山點頭。
「老夫便喝你一杯茶。」
「看看你這武當山上的茶,比不比得上老夫波斯總壇的。」
「教主,請。」
張三丰側身讓開半步。
兩個老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緩緩往上走。
身後,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滅絕師太等人,看見張真人的示意,趕緊跟著也上了山。
張無忌也想走到太師父身邊,被周芷若一把拉住。
「無忌師弟,張真人與教主的事,你別摻和那麼多,跟在大家後面就行了。」
張無忌愣了一下,只能眼巴巴的望著那兩道一黑一青的背影,小聲問:
「芷若姐姐,太師父和那老怪物……不打架了嗎?」
周芷若望著山上,輕聲搖頭,眼裡也有些困惑:
「不知道。」
「可張真人既然請他喝茶……應該,打不起來吧。」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拂塵一甩,也大步跟了上去:
「本座倒要看看,這波斯老怪物,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一行人,浩浩蕩蕩,上了武當山。
紫霄宮前的院子裡。
兩把藤椅,一張石桌。
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兩個粗瓷茶碗。
張三丰和霍山,相對而坐。
宋遠橋等人侍立在院子兩側,誰都沒敢坐。
張無忌站在最前面,探著小腦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霍山,他怕這老怪物突然暴起傷人。
可霍山壓根沒看他。
這老怪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仰頭灌了一口。
然後,他「啪」的一聲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沙啞道:
「張真人。」
「老夫就不繞彎子了。」
「當年那一戰,你一招贏我。」
「老夫不服。」
張三丰提起茶壺,給他續上茶,動作慢而穩:
「老道記得。」
「那一戰,是在你我壯年之時。」
「你彼時血氣方剛,一身的功夫剛猛無儔,老道與你拆了三百餘招,最後才借你一招力盡之處,點出一指。」
「相互切磋,沒有輸贏。」
霍山眼一瞪:「少來這套!」
「輸了就是輸了!」
「老夫回波斯之後,一門心思苦練,再沒碰過其他閒事。」
「這一身聖火令神功,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往桌上重重一戳:
「老夫今日來,就是要看看。」
「當年那一指,如今還靈不靈!」
張三丰放下茶壺,望著他,那雙平和的眼睛裡,泛起一絲追憶:
「霍山。」
「你我都這般年紀了,除了練武,」
「可你有沒有想過,」
「武學之道,比的到底是什麼?」
霍山一愣:「那還用問?比的是高下,是強弱,是誰的拳頭更硬!」
張三丰緩緩搖頭。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院子裡那棵古松,又指了指遠處雲霧裡若隱若現的群峰,最後,指回了自己的心口。
「你錯了。」
張三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武學之道,比的從來不是高下。」
「是守護。」
「你練武,是為了贏老道。」
「老道練武,是為了護住山下那些跪著的百姓,護住武當這幾個不成器的弟子,護住心裡那點……放不下的東西。」
「你這一百年,活在輸贏兩個字里。」
「贏不了老道,你便日夜難安。」
「可你看看這天下。」
「元兵的鐵蹄踏破山河,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你霍山一身通天的本事,不想著怎麼讓這天下少死幾個人,卻直衝沖的跑來武當山,跟老道一個百歲老頭子,爭什麼百年前的一招輸贏。」
張三丰說到這裡,微微嘆了口氣,白須在風中輕顫:
「霍山啊霍山。」
「你的心,被執念塞滿了。」
「塞得太滿,便看不見道了。」
霍山僵住了,這老道又開始輸出了,可他竟然無法反駁。
他手裡那碗茶,端在半空,半天沒放下來。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翻江倒海。
守護?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兩個字。
在波斯,他是教主,人人敬畏他、懼怕他、服從他,沒人敢跟他論「道」。
這一路來中原,趙敏那句「能救一個,是一個」,宋遠橋那句「只問蒼生」,此刻張三丰這句「武學是守護」……
三句話,像三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那顆封閉了一百年的心上。
霍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茶水從碗沿晃出來,灑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他趕緊把碗放下,「咔」的一聲磕在石桌上,聲音有些發啞:
「張真人。」
「你、你這話……」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頭一回有人跟老夫說道。」
「在波斯,那些人見老夫,只會跪著喊教主。」
「沒人敢跟老夫論什麼守護。」
「老夫……老夫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
張三丰溫和的笑了:
「想不明白,便慢慢想。」
「喝茶。」
「茶涼了,傷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