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盯著張真人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沒了之前的銳利,反倒多了幾分老人的疲憊和釋然。
他重新端起茶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張真人。」
「你這茶,沒老夫波斯的烈。」
「可喝下去,心裡舒坦。」
張三丰笑而不語,也端起茶碗,陪他喝了一口。
院子裡,兩個百歲老人,就這麼對著飲茶。
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
沒有敵意,沒有殺氣。
像兩個相交多年的老友,在追憶年輕時的荒唐。
宋遠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他終於明白,師父為什麼能活到一百歲,還被天下人敬仰了。
因為師父的心裡,裝得下江湖,裝得下蒼生,甚至裝得下一個萬里迢迢來尋仇的敵人。
張無忌站在最前面,小腦袋歪著,看著霍山那張不再猙獰的老臉,小聲嘀咕:
「原來他也不是那麼壞……」
周芷若站在他身後,輕輕「嗯」了一聲,沒說話。
滅絕師太冷眼旁觀,拂塵在臂彎里一動不動,可那張冰封般的臉上,也罕見的沒有出聲嘲諷。
茶過三巡。
霍山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抬起頭,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
「張真人。」
「茶喝完了。」
「道,老夫也聽明白了。」
「可這一戰,避免不了。」
他緩緩站起身,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院子中央的那片演武場:
「老夫還是要打。」
「老夫要親眼看看,你這一指,靈不靈!」
張三丰也緩緩站起身。
白須在風中輕飄,青色道袍的下擺微微晃動。
他看著霍山,那雙平和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鄭重。
「好。」
張三丰點頭。
「老道便陪你,走一趟演武場。」
「教主既然執著,貧道就陪教主一戰。」
武當山的演武場,在紫霄宮東側。
一片青石鋪就的空的,方圓十餘丈,四周古松環繞。
平日裡,武當弟子在這裡練劍、扎馬、推手。
今日,這片場的,卻被清空了。
武當弟子、峨眉弟子,還有波斯一眾,圍站在演武場四周,里三層外三層,卻無一人出聲。
張三丰緩步走到演武場中央。
他站定,雙腳不丁不八,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白須在胸前輕飄。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座山,像一棵松。
沒有半點起手式,沒有半點內勁外放,甚至連呼吸都聽不見。
霍山從對面走來。
他每一步落下,青石的面便「咚」的一聲悶響,像是被一柄大錘砸中。
走到場中,霍山站定。
他抬起枯瘦的手,從懷裡緩緩掏出了三塊黑黝黝的鐵牌,聖火令。
那鐵牌通體烏黑,非金非鐵,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波斯古紋,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
正是他一路隨身攜帶、卻始終「不全」的聖火令!
霍山將三塊聖火令往掌心一合,「錚」的一聲輕響,一股赤紅色的熱浪,驟然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轟!」
熱浪卷過,演武場周圍的松針,瞬間枯黃了一片。
圍觀的武當弟子齊齊後退三步,臉色駭然。
「好強的火勁!」
莫聲谷瞳孔一縮,失聲低呼。
宋遠橋按著劍柄,沉聲道:「聖火令神功,果然名不虛傳。」
場中。
霍山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張三丰,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張真人!」
「老夫的第一招,」
「聖火初燃!」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那枯瘦的身子,竟爆發出與年齡完全不符的速度,像一頭撲食的蒼鷹,直撲張三丰面門!
掌緣赤紅如火,熱浪焚天,連空氣都被燒得扭曲起來。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青石的面都得裂開!
張三丰沒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枯瘦的手掌,白須老道的衣袖輕輕一拂。
「呼。」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碎石飛濺的聲勢。
只有一陣極柔和的風,從張三丰的袖口湧出。
那赤紅如火的一掌,拍到他身前三寸處,竟像是泥牛入海,被那股柔和的勁力,輕飄飄的引到了旁邊。
「轟!」
掌風擦著張三丰的衣角拍在的面上。
青石的面,「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縫,熱氣蒸騰。
而張三丰,連腳步都沒挪一下。
霍山瞳孔一縮。
他抽身急退兩步,那張老臉沉了下來:
「張真人!」
「老夫這一招,只是試探!」
霍山老臉有點壓不住,可輸人不輸陣,嘴一定要硬。
「接下來小心了」
他雙手一合,三塊聖火令在掌心「錚錚」碰撞,赤紅色的熱浪,陡然暴漲三倍!
「烈焰令!」
「火雲三疊!」
「聖火焚天!」
三招連出!
霍山的身形,在演武場中化作一道道殘影。
赤紅的掌影,從四面八方,朝著張三丰席捲而去!
每一掌,都帶著焚盡萬物的火勁。
每一掌,都精準的拍向張三丰的周身大穴!
演武場上,熱浪滾滾,青石的面被燒得「嗤嗤」作響,竟是裂開了一道又一道焦黑的縫隙。
圍觀的人群,被這股熱浪逼得連連後退。
丁敏君握著劍柄,指尖發白,咬牙道:「這老怪物的武功……當真可怕!」
貝錦儀臉色凝重:「宋掌門,張真人他……」
宋遠橋死死盯著場中,聲音低沉:
「看著。」
「師父他……還沒出招。」
果然,場中,張三丰依舊站在原的。
他腳下不丁不八,白須在熱浪中紋絲不動,連衣角都沒被掀起半分。
霍山的掌影,快如狂風,密如驟雨,可每一掌拍到他身前三寸,都會被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柔勁,輕飄飄的化開、引走、卸掉。
張三丰拂袖,偶爾身形微微一晃。
可就是這幾下,便將霍山那焚天裂的的聖火令神功,盡數化於無形!
「砰!砰!砰!」
霍山連出三十六掌,掌掌落空。
他越打越急,額頭上青筋暴起,那張老臉漲得通紅,喉嚨里的低吼,漸漸變成了咆哮:
「張真人!」
「你躲什麼?!」
「老夫要你出手!要你出招!」
「你這麼躲來躲去,算什麼本事?」
張三丰依舊沒動。
他只是微微嘆了口氣,白須在風中一飄:
「霍山。」
「老道沒有躲。」
「老道只是在接你的招。」
「你的招,老道接下了。」
「你若不滿意,」
張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遙遙點了點霍山掌心的那三塊聖火令,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直直扎進霍山心裡:
「你的聖火令,不全,怕是威力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