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猶豫了一下,把毛巾遞給我。
我坐到她身後,幫她擦頭髮。
她的頭髮很長,黑黑的,軟軟的,握在手裡像一把絲綢。
我輕輕擦著,儘量不讓動作太大。
毛巾蓋住了她的後頸和肩背,我只能看見她的耳朵和一小截側臉。
她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背對著我。
擦著擦著,我忽然注意到她的耳朵紅了。
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像熟透的櫻桃。
「怎麼了?」我問。
「沒、沒什麼。」她的聲音有些慌亂,「我自己來吧。」
她伸手要拿毛巾,我沒給。
「別動,還沒幹。」
她沒再動,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肩膀繃得很緊。
我繼續擦。
毛巾從後頸移到肩膀,又從肩膀移到鎖骨的位置。
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脖子上,我用毛巾輕輕按壓,吸走水分。
就在這時,她的領口因為擦拭的動作微微敞開了。
只是一瞬間,只是一道縫隙。
但我看到了鎖骨下方那道柔和的曲線,被淺粉色布料半遮半掩著,皮膚上還沾著沒擦乾的水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
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映著客廳的燈光,亮得有些晃眼。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空氣凝固了。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一秒?兩秒?還是更久?我只知道,當我的目光從她領口移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領。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此刻她的臉很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
但她的眼睛沒有躲閃,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
「好看嗎?」她問。
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沒有憤怒,沒有羞恥,甚至沒有質問。
只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好看嗎。
我愣住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語言都在這一刻失效了。
我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你誤會了。
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我撇開目光,盯著對面的牆壁。
牆上有我們搬進來時留下的一道劃痕,我一直沒修。
此刻那道劃痕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仿佛只要盯得夠久,剛才那三秒就可以被抹掉。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不是故意的。」
她沒有說話。
電視還開著,無聲的畫面在跳動。
「你轉過來。」她說。
我沒有動。
「陳宸,你轉過來看著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這件事。
我慢慢轉過頭。
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領口微微敞著,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上。
「你還沒回答我。」她說。
「什麼?」
「好看嗎?」
我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她就那樣看著我,等著我回答。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嗯。」我說。
聲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但她聽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最軟的地方。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微微抿著的嘴唇,她泛紅的臉頰,她鎖骨下方那道被水珠打濕的弧線。
我全都看到了。
但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溫婉。」我說。
「嗯。」
「你是我嫂子。」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看見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像燈滅了又亮,但我捕捉到了。
「我知道。」她說。
她伸手把領口攏了攏,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然後她從我手裡拿過毛巾,自己擦頭髮。
「我知道。」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
空氣變得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毛巾摩擦頭髮的聲音,能聽見她輕輕的呼吸聲,能聽見牆上時鐘嘀嗒嘀嗒的走動聲。
她擦了一會兒,把毛巾搭在肩上,站起來。
「頭髮幹了。」她說,「早點睡吧。」
她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陳宸。」
「嗯。」
「你剛才......看了多久?」
我沒有回答。
她沒有追問,推開門,走進去。
門快要關上的時候,我忽然開口:「溫婉。」
門停住了。
她探出頭來,頭髮散在臉側,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
「嗯?」
「我......」我頓了一下,「對不起。」
她看了我很久。
「你不用道歉。」她說,「我沒有那麼保守。」
我腦袋懵了一下,這句話......怎麼有種像是在暗示著什麼事情?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她是我嫂子。
韓城的老婆。
雖然韓城跑了,雖然他們大概已經名存實亡了,但在世俗意義上,在所有人眼裡,她就是我的嫂子。
這個身份像一堵牆,橫在我們中間。
不高,但很厚。
厚到我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她。
可今天,那堵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我不知道是我撞出來的,還是她自己推開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對面房間很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到我能想像她此刻大概也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跟我一樣。
我放下手,翻了個身。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我隱約聽到對面房間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像風一樣,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我聽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溫婉已經在廚房了。
我走出房間,看見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穿著那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紮成一個馬尾。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拿著勺子慢慢攪動,動作很輕。
「早。」我說。
她沒有回頭:「早,粥好了,你去盛。」
我走到廚房,從碗櫃裡拿了兩個碗。
她站在我旁邊,伸手去拿勺子,胳膊不經意地碰到我的手臂。
她縮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是被燙到了。
但下一秒,她又靠過來,若無其事地盛粥。
她把第一碗遞給我。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暖,指尖帶著鍋邊的熱度。
這次誰都沒有縮。
我們的手指就那麼碰在一起,停了一秒,然後她鬆開手。
「小心燙。」她說。
「嗯。」
我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端著另一碗走過來,坐在我對面。
我們面對面喝粥,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低頭的時候會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嘴唇輕輕抿著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小口小口地喝。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她似乎感覺到了,抬起頭。
這次她沒有臉紅,也沒有躲開。
她就那樣看著我,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
「看什麼?」她問。
「沒什麼。」我低下頭喝粥。
她輕輕笑了一聲。
吃完飯,我去洗碗。
她站在旁邊擦灶台。
我們並肩站著,胳膊時不時碰到一起。
每次碰到,她不會再縮了,就那麼挨著。
「陳宸。」
「嗯。」
「今天還出去嗎?」
「要出去一趟。」我說,「接靜美姐去公司」
她擦灶台的手頓了一下。
「哦。」她說,「那......回來吃飯嗎?」
「應該回來。」
「好,我給你留。」
她繼續擦灶台,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
我洗完碗,轉過身,發現她正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她移開目光,「你下午出門的時候,換件衣服。那件白襯衫我洗好了,在衣櫃裡。」
「好。」
我走出廚房,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停下來。
她沒有看我,低著頭,手指捏著我的袖口,捏得很緊。
「陳宸。」
「嗯。」
「昨天晚上......」她頓了頓,「昨天晚上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我看著她。她的耳朵又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
「我沒有。」我說。
「那就好。」她鬆開手,轉過身繼續擦灶台,「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