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緊了一下:「問什麼?」
「問你跟誰吃飯啊,去哪了啊,這種。」
「沒有。」我說。
「沒有?」她有些意外,「她就不好奇?」
「她給我留了飯。」我說,「我回去的時候她快睡著了。」
蕭靜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
「溫婉這個人啊,」她說,「什麼都好,就是太會照顧人,懂事到讓人心疼。」
我沒接話。
「你知道我跟她怎麼認識的嗎?」她問。
「不知道。」
「想起來,應該好幾年前了。」
她的聲音在熱氣里變得有些模糊,「那時候我剛嫁給我老公沒多久,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誰也不認識。」
「有一次我去清吧喝酒,被幾個男的糾纏要微信,我沒肯給。」
「他們那個時候也喝上頭了,非要我給聯繫方式才放我離開。」
「然後呢?」
「然後你表嫂過來幫我解圍了,她當時也在那家清吧里喝酒。」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時候她還沒嫁給我表哥?」我問。
「沒有,你表哥是後來才出現的。」她頓了頓,「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韓城。」
「他那個人......太油了,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什麼都不靠譜,可惜溫婉就是被他迷得五葷八素,我也沒辦法。」
她轉過頭看著我:「你恨你表哥嗎?」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恨嗎?我不知道。
他是我表哥,雖說感情淡薄,但怎麼說也有血緣關係。
但他欠債跑路,把溫婉一個人丟下,把爛攤子留給表嫂一個人承擔的行為,又很不負責任。
「不知道。」我說。
「那就是不恨。」她看著我,「你這個人,心太軟了。」
「不是心軟。」我說,「最有資格恨他的人是溫婉。」
她笑了:「這倒是實話。」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池水冒著熱氣,竹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靜美姐。」我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她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在熱氣里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因為我想來。」她說,「一個人來太無聊了,所以找個伴。」
「那......為什麼是我?」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有些忐忑。
「因為,我就是想叫你來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我總覺得她話裡有話。
「陳宸,你知道嗎,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她靠在池子邊上,仰頭看著頭頂的玻璃頂棚,「我不用想那麼多,不用擔心對方在算計什麼,不用猜測每句話背後的意思,就是簡簡單單的,待著就行。」
「這種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被水聲淹沒。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坐著,看著水面上的熱氣慢慢升騰。
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臂。
她的手指在水裡是溫熱的,不像昨晚在車裡那麼涼。
指尖划過我手臂的時候,有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像螞蟻爬過皮膚。
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收回手,笑了:「怎麼了?癢?」
「嗯。」
「你怕癢?」
「不怕。」
「那為什麼縮?」
我知道她是在調戲我,就想之前在衣帽間一樣。
她看著我,目光變得有些認真。
「陳宸,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你昨晚......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因為昨天是你生日。」
「那是前天。」她說,「昨天已經不是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看,你又摸鼻子了。」她笑了,「你在撒謊。」
「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她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躲不開的東西,「是有人讓你請的,還是你自己想請的?」
我心裡一緊。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我自己想請的。」這句話倒不算撒謊,王中強確實讓我帶她吃飯,但我選餐廳、買胸針的時候,心裡想的不只是完成任務。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笑了。
「那就好。」她說,「我就怕你是因為別的原因。」
「什麼別的原因?」
她沒回答,從水裡站起來,走到池子邊坐下。
水從她身上流下來,在石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她的泳衣是連體的,但背後挖了一個很大的開口,露出整片光滑的脊背。
她拿起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我。
「喝點水,泡溫泉容易脫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瓶口有她的口紅印,淡淡的粉色,像一片花瓣。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對著那個位置喝了。
她看著我的動作,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陳宸。」她忽然開口。
「嗯。」
「你談過戀愛嗎?」
我想了想:「沒有。」
「一次都沒有?」
「當兵的時候沒機會。」
「退伍之後呢?」
「也沒有。」
她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你......有沒有喜歡過誰?」
這個問題讓我愣住了。
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臉,是溫婉。
但不是昨晚她領口微敞的樣子,是更早以前的畫面。
她站在廚房裡給我做飯,圍裙帶子系在腰上,回頭朝我笑:「馬上就好。」
還有她蹲在客廳里幫我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嘴裡念叨著「內褲放左邊,襪子放右邊」。
還有那天晚上她從背後抱住我,臉貼在我背上,聲音悶悶的:「你小心點,快去快回。」
我回過神,發現蕭靜美正看著我。
「有。」我說。
「誰?」
我沒回答。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笑了。
「是溫婉吧。」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不用回答,我看得出來。」
她靠在池子邊上,仰頭看著天空,「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她想了想,「就是......更溫柔吧。你平時看人的時候,眼睛裡總像是隔著一層東西,讓人看不透。但你看她的時候,那層東西就沒了。」
她頓了頓:「你大概自己都沒發現。」
我沉默了。
「溫婉是個好女人。」她繼續說,「她值得被人好好對待。」
「可她是我嫂子。」我嘆了口氣,也算是間接承認了某些事情。
「那又怎樣?」蕭靜美看著我,「她是你嫂子,但她也是一個人,你表哥跑了,她現在是自由的。」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我沒辦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