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那幾句「十年可見春去秋來……萬年可見斗轉星移」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頭炸響。
兀魯伯怔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他自幼鑽研天文數學,自詡窺得幾分天地奧秘,然而此刻,這位大明幼童寥寥數語,卻仿佛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他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知識在此等氣魄面前,顯得如此蒼白侷促。
少頃。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濟陽王殿下智慧如海,氣魄恢弘,在下受教了。」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外臣心服口服。」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哈吉·穆罕默德等使團成員見狀,亦紛紛起身,向朱棣和朱瞻均所在的方向恭敬行禮。
這顯然是服氣了。
御座之上,朱棣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看向朱瞻均的目光,充滿了讚賞與驕傲。
這一番對答,不僅巧妙化解了對方的「難題」,更在學問境界上徹底壓服了這位號稱「學者王子」的哈烈國繼承人,大大揚了大明國威。
楊榮撫掌讚嘆:「濟陽王殿下年雖幼沖,然思慮之深、見解之卓,已非凡俗可比。此等天地之問,發人深省,臣等亦受益匪淺!」
黃淮等人亦連連點頭,看向朱瞻均的眼神複雜。
文臣隊列中,響起一片附和與讚嘆之聲。
即便一些原本對漢王一系抱有疑慮的官員,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濟陽王殿下,確有過人之處,非尋常孩童可比。
偏席中,朱儀、柳忠等人早已激動得滿臉通紅,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若非場合莊重,幾乎要歡呼起來。
朱二娘子等一眾小娘子更是美目漣漣,望向場中那小小身影的目光,充滿了驚奇與仰慕。
朱高煦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只覺得平生從未如此揚眉吐氣過,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人。
看,這是我兒子!
朱高熾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向朱棣和朱瞻均點頭示意,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朱瞻基站在他身側,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扇了無數個耳光。
他方才的斥責與此刻朱瞻均的光芒萬丈相比,顯得如此可笑又狹隘。
朱棣笑罷,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猶自震撼的兀魯伯身上,溫言道:「王子不必過謙。」
「學問之道,本就無窮。」
「瞻均孩童戲言,能引得王子深思,亦是佳話。」
「今日宴飲,本為兩國交好,些許探討,更添雅趣。」
「來,眾卿滿飲此杯,願大明與哈烈,友誼如崑崙永固!」
皇帝舉杯,殿內眾人無論心思如何,皆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絲竹之聲再起,氣氛重新變得熱烈。
宴會結束後,有關朱瞻均的那兩個問題以及最後幾句話瞬間在長安城傳播出去。
有好事者將兩個問題總結為青樓二問,引起無數哲思。
一時間,青樓的生意竟火爆起來。
................
約莫兩三日功夫。
天氣一下炎熱起來,整個京都仿佛進入了蒸籠,空氣都好似粘稠的。
博文館。
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朱棣下了馬車,看了一眼面前的博文館。
「瞻均這幾日神神秘秘,不見蹤影。」
「天熱了,給他賜下冰塊,他也不要。」
「也不知道做什麼。」
旁邊的朱高煦笑呵呵道。
「這小子腦袋裡裝的稀奇古怪的點子多。」
朱棣捋了捋鬍鬚。
「走,咱們進去看看他在哪。」
片刻後。
兩人一進內堂,頓時感覺周圍的溫度陡然降下來。
角落裡放著不少冰塊。
朱高煦眼珠子一下子瞪圓。
「握草,這小子從哪搞來的冰塊,真奢侈啊。」
這年頭皇宮裡的冰塊也是屬於奢侈品了。
沒想到這孫子還真是個有錢人,居然就這麼把冰塊放在大堂里。
朱棣捋了捋鬍鬚,對朱高煦道:「這小子,倒會享受。走,進去瞧瞧他在哪兒。」
朱高煦嘿嘿一笑:「爹,這小子肯定躲在哪個涼快角落偷懶呢,咱直接進去找他便是。」
朱棣點點頭,兩人便不再停留,徑直穿過涼意沁人的前堂,朝內院走去。
內院比外頭更顯幽靜,幾叢翠竹掩映著石子小徑。
朱棣父子沒瞧見人影,朱高煦指著左側一間房門虛掩的屋子道:「爹,這裡估摸著是瞻均的臥房,這小子肯定貓在裡面。」
朱棣「嗯」了一聲,兩人放輕腳步,走到那房門前。
朱高煦伸手一推,門應聲而開。
房內陳設簡單,一張床榻,一張書案,幾把椅子,窗明几淨,與尋常臥房無異。
只是此刻房中無人,兩人對視一眼,目光落在臥房內側一扇緊閉的、與牆壁顏色相近的木門上。
「裡頭還有間?」朱高煦嘀咕著,走上前去,也沒多想,伸手便推開了那扇門。
門一開,父子倆頓時愣在當場。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書房或儲藏間,而是一個四四方方、異常亮堂的小空間。
牆壁與地面皆以光滑的白色石磚鋪就,嚴絲合縫,光可鑑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靠牆的正中,一個潔白如玉、造型奇特的器具嵌在地面上,其形中空,後方連著一隻同樣潔白的方形水箱,箱側有一根拉繩垂下。
旁邊還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白瓷盆,盆上有兩個雕琢精緻的銅製旋鈕,盆上方懸著一根彎曲的銅管。
另一側牆上,則嵌著一面巨大的、清晰無比的琉璃鏡,將父子二人愕然的身影映照得清清楚楚。
空氣中飄著一絲清冽的香氣,處處潔淨得晃眼,全然不似尋常屋室。
朱棣與朱高煦兩人站在門口,一時竟忘了邁步。
朱高煦瞪大了眼,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觸感堅硬冰涼。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那中空的器具上,又看了看那白瓷盆和銅管,喉嚨滾動了一下,難以置信地低聲道:「爹……這是何處?」
「瞻均這小子……在屋裡弄了個……啥?」
朱棣也是一臉懵逼。
聽到朱高煦的話,忍不住瞪了一眼朱高煦。
「什麼都要問我,那要你何用?」
「你怎麼就不能像瞻均一樣,什麼都懂?」
「你兒子比我兒子強多了。」
朱高煦:「???」
他嘴角扯了扯,有些尷尬的嘿嘿一笑。
「其實吧,爹,這些東西咱們用用就知道了。」
「你就看這大桶,呦呵,還帶蓋子,旁邊還有繩子......」
朱高煦扯了扯旁邊的拉繩。
嘩啦啦。
一陣水流從那中空的橢圓桶狀物體順著鋼壁噴出。
朱高煦眼睛一亮。
「爹,你瞅瞅。」
「這不就明白了嗎?」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
「這應該是取水用的。」
「嘖嘖,這小兔崽子,真是厲害。」
「居然能在房間裡搞出個自動取水的玩意兒。」
「太方便了。」
朱棣也是捋了捋鬍鬚,微微頷首,讚許道。
「這孩子腦袋瓜,太聰明了。」
「不愧是我老朱家的種。」
「回頭也讓瞻均幫朕弄一個,這東西太方便了。」
朱高煦深以為然的贊同。
「爹說的有理。」
「這天氣熱了。」
「走兩步就發汗。」
「呦呵,有個取水的機器,太方便了。」
「爹,我正好有點渴了。」
「咱也嘗嘗這小子的水,是不是也別有玄機。」
說罷,朱高煦彎下腰,扶著桶邊緣,將頭伸進去,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
旋即,他起身,嘖嘖稱奇。
「娘的。」
「這水味道倒是一般。」
「就是方便。」
「不過,這小子是不是忘了放杯子了?」
「還有,這喝水的機器,幹嘛放這麼矮?」
「還要彎腰,怪費事兒的。」
「爹,你要不要嘗一口?」
朱高煦讓開位置。
朱棣捋了捋鬍鬚。
「我現在喝,不就是喝你剩下的了?」
朱高煦一拍腦袋。
「瞧我這事兒乾的。」
「爹,我給你再放點水。」
他一把拉住旁邊的繩子。
嘩啦啦。
又是一陣清澈的水流噴出來。
朱棣滿意的點點頭,旋即也彎下腰喝了幾口。
他起身,咂了咂嘴。
「高煦,你這嘴巴是不是有問題?」
「這水好像有點味道,你嘗不出來?」
朱高煦眼睛瞪圓。
「味道?」
「什麼味道?」
朱棣捋了捋鬍鬚。
「有一點點苦,還有點鹼澀。」
「有嗎?」朱高煦撓了撓頭。
這時,一陣腳步聲響起。
朱瞻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見到朱棣和朱高煦,頓時一愣,有些震驚道。
「皇爺爺,爹,你們怎麼在這兒?」
朱高煦聞言,哈哈大笑。
「我跟你皇爺爺來看看你......」
「找不到你人兒,就進來隨便逛逛。」
「沒想到啊,你小子,居然還整出了個喝水的玩意兒。」
「真方便啊,就是要彎腰費點勁。」
「喝水?」朱瞻均一臉懵逼的看著朱高煦指著旁邊的馬桶。
朱高煦又笑道。
「你皇爺爺說裡面的水有點苦,還有點鹼澀。」
「這怎麼回事兒?」
「我好像就沒嘗出來。」
朱棣笑呵呵的看著朱瞻均。
「不妨事兒,反正味道很淡。」
朱瞻均:「......」
他沉默了一會兒,幽幽道。
「那皇爺爺是老吃家了。」
朱棣、朱高煦:「???」
朱棣忍不住道。
「瞻均啊,你此言何意啊?」
朱瞻均撓了撓頭。
「皇爺爺,可能是我最近有點上火。」
「這尿味兒,有點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