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爹!您還坐得住?」
朱瞻基不忿道。
「這都第幾天了?」
「滿京城都在議論那小子!」
「什麼『金佛驗銀』、『青樓二問』、『萬物引力』……」
「皇爺爺竟允他如此張揚!這幾日朝會,多少大臣私下議論,說濟陽王聰慧絕倫,有聖祖遺風!再這麼下去……皇爺爺,他該不會偏心漢王吧。」
太子妃張氏端著茶盞從屏風後轉出,臉色也是不好看。
「我們瞻基才是嫡長孫!」
「自小讀書習武,哪樣不勤勉?哪樣不出挑?可老頭子眼裡……如今怕只剩下那個會搞花樣的小混蛋了!」
朱高熾緩緩放下報紙,眼神凝重,嘆了口氣。
「你們懂什麼。」
「這《大明新報》,每日數千份流入市井,茶館酒肆傳閱,識字者為不識字者誦讀。」
「不出旬月,南京城內,乃至周邊州府,百姓每日所知、所議、所信之事,都將由此報主導了。」
朱瞻基臉色一變:「爹,您是說……民間論調?」
「不錯。」朱高熾沉聲道,「古來掌控民心,無非政令、教化、言路。邸報通於官,而此報達於民。誰掌握了這報紙,誰便能在無形中引導萬民所思所想,塑造朝野議論風向。」
「如今這權柄,在瞻均手中。」
「他年紀雖小,背後站著的是漢王府。」
「今日他可以寫哈烈國朝貢,寫新菜種植。」
「明日,他若要寫東宮……寫你我,又當如何?」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張氏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臉色發白。
朱瞻基呼吸急促。
「不行!絕不能讓他繼續把控此物!」
「爹,咱們得想想法子!」
朱高熾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沒那麼簡單。」
「這《大明新報》做的漂亮。」
「咱們能做的比人家好?」
「不過你們也不用太過擔心。」
「若真是他要用報紙攻訐咱們,父皇不會同意。」
朱瞻基沉默。
一股強烈的挫敗與不甘湧上心頭。
他自幼被寄予厚望,克己復禮,苦讀經史,練習弓馬,處處以儲君標準要求自己。
可如今,竟次次敗給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混蛋。
張氏咬牙道:「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老頭子本就偏疼老二一家,如今那小子風頭無兩,長此以往,人心向背……」
「慌什麼。」朱高熾打斷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他風頭正盛,所言所行皆被放大。少年人,總有疏漏之時。」
他目光轉向朱瞻基:
「瞻基,你是皇長孫,自有你的正道。」
「勤勉政務,友愛兄弟,謹言慎行,孝敬祖父與父親。」
「老頭子再偏疼,也不會拿江山社稷開玩笑。」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嫉恨,躬身道:「兒子明白了。」
.......................
南京城大街上。
于謙背著包裹,拿著報紙有些新奇的走在街道上。
前段時日,他回了一趟老家,再來南京的時候,就發現了此等新奇之物,倒是讓他感覺有意思。
于謙正低頭看著《大明新報》上關於哈烈國朝貢與濟陽王巧解金佛難題的報導,心中若有所思。
忽然,前方街口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哭喊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男女老少,正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城內湧來。
于謙心中一驚,連忙收起報紙,快步上前。
只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因體力不支,踉蹌幾步後跌倒在地,身旁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嚇得哇哇大哭。
于謙趕緊蹲下身,小心地將老人扶起,又掏出隨身的水囊遞了過去。
「老人家,您慢些……這是怎麼了?為何有這麼多鄉親湧入京城?」于謙一邊幫老人拍去塵土,一邊急切問道。
老人顫抖著手接過水囊,抿了一小口。
「後生……你是京城人吧?咱……咱是從鳳陽府那邊逃難來的……」
鳳陽府?
于謙眉頭緊鎖。
老人抹了抹眼角,聲音沙啞:「今年開春以來,淮河一帶滴雨未落,田土龜裂,秧苗全枯了……夏糧顆粒無收啊!」
「村里原本還有些存糧,可官府征糧的文書一道接一道,說是北邊軍需、朝廷工程都要用糧……咱們交完了糧,自家鍋里就見不著米星子了……」
旁邊一位中年婦人摟著餓得皮包骨的孩子,泣不成聲:「樹皮草根都挖光了……實在活不下去,只能往京城奔,聽說天子腳下總有口粥喝……」
老人繼續說道:「一路上,餓死的、病倒的不計其數……咱們這批人,算是撐到這裡的了。」
他茫然道。
「也不知道這裡有沒有活路。」
于謙聽著,心頭沉重。
他以前也見過災荒,但如此大規模的難民湧入京城,且源自距帝都如此之近的鳳陽府,實在令人心驚。
他扶穩老人,沉聲道:「老人家,你們先在此稍歇,我去尋巡城司的人,總要有個安置的說法。」
正說著,遠處已有幾名差役匆匆趕來,一面驅散圍觀人群,一面試圖引導難民往城西郊外匯聚,但難民人數眾多,秩序混亂,哭喊聲、呵斥聲交織一片。
.........................
乾元宮內,檀香裊裊,朱棣端坐於御案之後,神情肅穆。
楊榮、楊士奇、黃淮、胡廣等內閣重臣分列兩側,躬身待命。
楊榮向前一步,手持奏報。
「陛下,臣等剛得急報,鳳陽府一帶自開春以來大旱,淮河斷流,田土龜裂,夏糧絕收。」
「如今已有數千災民湧入南京城外,沿途餓殍遍野,民心惶惶。若不安置,恐生變亂。」
朱棣眉頭緊鎖,手指在案上輕叩:「難民現在何處?可曾妥善安置?」
楊士奇接道:「難民暫被巡城司引導至城西郊外聚集,然人數眾多,缺衣少食,哭聲震天。城中百姓亦議論紛紛,若官府不儘快施以援手,只怕流言四起,民心不穩。」
黃淮補充:「陛下,臣聞災民中多老弱婦孺,已有人病餓而亡。當務之急,是開倉放糧、設棚施粥,並派醫官防治疫病。」
朱棣頷首,當機立斷:「傳朕旨意,即刻從戶部調撥錢糧,於城外設粥廠十處,每日施粥兩次。」
「另撥棉布、藥材,由太醫院遣人巡診。再命順天府協同五城兵馬司維持秩序,不得驅趕欺壓災民。」
話音方落,戶部尚書夏原吉出列,面色凝重:「陛下,臣有本奏。」
朱棣抬眼:「講。」
夏原吉躬身,語氣艱澀:「陛下聖心仁厚,欲救民於水火,臣等感佩。」
「但是……戶部近年因北伐、下西洋及各地工程,庫銀已捉襟見肘。」
「去歲河南水患、山東蝗災,亦耗去大量存糧。如今太倉存糧不足三十萬石,若開倉放糧,只恐難以為繼。」
「且北疆軍需、百官俸祿皆仰賴於此,一旦調度失當,恐動搖國本。」
殿內一時寂靜。
朱棣面色微沉。
「依夏卿之意,難道要朕坐視災民餓死街頭?」
夏原吉伏地:「臣不敢!只是……國庫空虛,確是實情。」
「若全力賑災,則軍餉、官俸皆難如期發放,屆時邊關不穩、朝堂生怨,其害更甚。」
楊榮沉吟片刻,奏道:「陛下,或可先從京通各倉調撥部分存糧應急,再令江南諸省加緊漕運,以補不足。另可勸諭京中富戶捐糧捐銀,共渡時艱。」
朱棣沉默片刻。
「便依照楊卿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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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後。
城西。
于謙看著一處處躲在棚子裡的難民,臉色難看。
這些日子以來,朝廷施粥不假,但是湧入的難民越來越多,遠遠超過之前的幾千人,據他觀察,現在少說有兩三萬人的規模。
如此龐大的壓力,加上朝廷連年打仗、下西洋、修大典,只怕撐不住。
而且,難民還在增多。
于謙心中愈發沉重。
他搖了搖頭,上前幫忙施粥。
他只是個普通人,想太多也沒有用,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忽然,他眼神微微一凝,目光放在不遠處的隊伍里。
一名中年男子,身著乾淨細布長衫,面色紅潤,腳步穩健,混在一群衣衫襤褸的災民中格外扎眼。
他手中捧著一個粗陶碗,隨著隊伍緩緩前移。
眼見這人就要領到那勺稀薄的米粥,于謙胸中一股怒火驟然升騰。
他大步上前,一把按住那人的手腕,厲聲喝道:「住手!」
那人一驚,碗險些脫手,抬頭見于謙怒目而視,頓時不滿道。「你幹什麼?」
于謙指著他的衣衫,又環視周圍瑟瑟發抖的災民,聲音憤怒:「你看看你,衣著整潔,面色飽滿,哪裡像是忍飢挨餓的災民?這粥是朝廷撥給奄奄一息的百姓活命的,你竟也忍心伸手來搶?!」
周圍的災民也紛紛看過來,眼中露出不滿與鄙夷,低聲議論起來。
那男子臉色漲紅。
「我……我家也斷了糧,我為什麼不能領?」
「胡說!」于謙打斷他,「城西米市這幾日糧價雖漲,但是漲的不多。你若有心買糧,何至於此?分明是見朝廷施粥,便想貪這點便宜!」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響徹粥棚:「如今淮河大旱,千里無收,多少百姓啃樹皮、嚼草根,一路逃難至京,路上餓殍遍地!」
「朝廷糧倉空虛,這每一勺粥都是擠出來的救命糧!你身為京城居民,不思相助倒也罷了,竟還與災民爭食,良心何在?!」
那男子被罵得面紅耳赤,周圍災民也群情激憤。
他終於扛不住,狼狽地丟下碗,低頭擠開人群,匆匆逃離了粥棚。
于謙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氣,轉身對分粥的差役道:「諸位辛苦,但請務必仔細辨認,莫讓這般宵小之徒渾水摸魚,辜負了朝廷的苦心。」
差役們點頭稱是。
于謙心頭卻無半分輕鬆。
這種事屢禁不止,他一人之力太過微薄。
且難民人數上漲,這兩天粥明顯更稀了。
朝廷賑災糧食,還能讓多少人撐下去?
他不知道。
整整半日。
他苦思良久,依然是沒有法子想出個好對策,來讓難民活下去。
一直到傍晚,他走在街上,聽到人來人往議論《大明新報》,忽然靈機一動。
那位濟陽王殿下雖然年幼,但是天縱奇才,也許有辦法呢?他或許該去拜訪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