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久久寂靜一片。
眾人面面相覷,相視無聲。
朱棣人傻了。
這孫子說啥呢。
你敢說,我都不敢聽。
不過你還別說,扯的還挺有格調。
張懋、朱儀、李恆、鄭御等人面面相覷。
還有悟道的事兒?
他們怎麼不知道?
朱高燧咽了口唾沫。
這小子盡胡說八道什麼玩意。
楊士奇都快氣笑了。
他久經官場幾十年,是個堅定的封建主義戰士。
一向自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現在也有些繃不住了。
在妓院悟道?
他搖了搖頭道。
「殿下慎言!」
「悟道乃修身養性、明心見性之大事,豈可與此等風月歡場混為一談?」
「殿下若真有向道之心,當於聖賢書中求索,於靜室中冥思,豈能在這倚香舫上,於絲竹靡靡之中妄談悟道?」
「殿下此舉對先賢不敬,且輕慢了道!」
「老臣敢問殿下,今夜於此,究竟所悟何道?」
「殿下年紀雖小,也切不可信口開河,戲弄君父與在場諸公,更不應玷污了這朝廷為賑濟災民、與民同樂而設的燈會本意!」
眾人面面相覷,也覺得楊士奇言辭犀利,步步緊逼。
不過楊士奇是東宮第一心腹,眼下對越發受寵的朱瞻均,有敵意,抓住機會打擊一下,也很正常。
朱棣神色平靜,不過並未出聲制止,反而將目光投向朱瞻均,想看看這小子還能編出什麼花樣來。
他不覺得自家孫子是無的放矢之人。
「楊學士此言差矣。」朱瞻均搖頭晃腦,「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亦可謂,道在屎溺,道在瓦礫,道在……這秦淮河的畫舫之上,又有何不可?」
「足道也是道!」
【叮!獲得金色寶箱!】
張輔等勛貴就差笑出聲來。
這濟陽王殿下太狠了。
足道都出來了。
朱棣也有些繃不住,臉色古怪。
朱高燧目瞪口呆,簡直如同看怪物。
大侄子真是巧舌如簧啊。
朱儀、張懋、李恆、鄭御等人臉露震驚,就差給班長跪了。
這可是內閣學士啊,班長都辯的絲毫不落下風。
太牛逼了。
楊士奇臉色發黑。
他今日故意點出朱高燧和朱瞻均在風月之地,一方面是有意破壞朱高燧跟沐晟之女的聯姻,畢竟誰讓朱高燧跟朱高煦經常穿一條褲子,另一方面是打擊朱瞻均在朱棣心中越來越高的地位。
作為東宮的心腹大臣,又是皇長孫朱瞻基的老師。
他可不願大明再發生非嫡長子繼承的事情。
沒想到朱瞻均真是個巧舌如簧的小油條。
尤其是一句足道也是道,倒真是把他這個對聖賢敬若神明的傳統儒者給激怒了。
太荒謬了。
楊士奇深深的吸了口氣,冷冷道。
「臣便請殿下為臣等布道,讓微臣見識見識,從妓院中能悟什麼道?」
朱瞻均淡淡一笑。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
「天理不在天地萬物、不在書本外物,萬事萬物之理,全在本心之中......」
「是為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心即理。」
楊士奇聞言,想也不想,嘲諷道。
「殿下此言差矣!」
「若按殿下『心即理』之說,豈非人人心中自有天理,無需讀書明經、無需格物致知?」
「那聖賢經典、朝廷法度、人倫綱常,豈不都成了虛設?」
朱瞻均淡淡一笑,一派得道高人的風範。
「楊學士誤會了。」
「心即理,並非教人閉目塞聽、不學無術。」
「恰恰相反,此心是那能知能覺、能辨是非善惡的靈明。」
「聖賢經典、朝廷法度、人倫綱常,正是此心在具體事物上『致良知』的體現與規範。」
「讀書,是為了喚醒、擦亮此心。」
「格物,是讓此心在事事物物上落實天理。」
「若心被私慾蒙蔽,即便讀盡聖賢書,也不過是記誦之學,甚至可能成為偽君子、假道學。」
「便如今夜這秦淮河,燈會是朝廷為賑濟災民、與民同樂而設,此是『天理』所在。」
「我三叔與我等在此,若心存濟民之念,多購花燈以助災民,便是『致良知』,便是循理而行。」
「楊學士只見畫舫是風月之地,便斷定此處無『理』,無『道』,這豈不是『心』先存了偏見,被『妓院』二字所障,未能就事論事、明辨其間的善惡是非?」
「若心能廓然大公,應物而不滯於物,則何處不可體察民情?」
「何處不可感悟天理?」
「《大學》言『誠意正心』,不正要求此心時時保持中正明覺麼?」
船上頓時一片寂靜。
張輔、胡廣等勛貴大臣聽得目瞪口呆,頭皮發麻。
臥槽,還真悟道了?!
聽著像模像樣!
朱高燧更是聽得目瞪口呆。
這大侄子,太狠了。
出來勾欄聽曲,還順帶悟道?
朱儀、李恆等人面露崇拜,要不是場合不對,他們真要跪下了。
太厲害了,我的班長!
楊士奇臉色變幻,他飽讀詩書,自然聽出朱瞻均的話,不是瞎雞兒說,而言隱隱自成一派,很有深度。
更讓他心驚的是,朱瞻均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思辨深度,且能當眾流暢闡述,其才思之敏捷、見識之不凡,遠超同齡人,甚至許多朝臣亦不及。
朱棣眼皮狂跳,心神震盪。
這大孫子,這麼牛逼。
這要成聖?
俺老朱家的血脈,還有這天賦呢。
楊士奇臉色一陣陣變幻。
他向前一步。
「殿下巧言善辯,老臣佩服。」
「不過,依殿下『心外無物』之說,老臣倒要請教。」
「若殿下此刻未曾站在這倚香舫上,亦未親眼見這舫中歌伎舞女,難道她們便不存在了嗎?
「這秦淮河上的畫舫、這倚香舫中的活生生的人,難道只因殿下之心未照見,便化為烏有?此非荒謬至極!」
船上眾人聞言,皆屏息凝神。
楊士奇這一問極為犀利,直指「心外無物」的致命缺漏。
朱棣眉頭微蹙,張輔等人亦露出思索之色。
朱儀、張懋等人則暗自捏了把汗,緊張地看著朱瞻均。
朱瞻均卻神色從容。
「楊學士誤解了。」
「心外無物,並非說萬物本身不存在,而是說萬物之『意義』、之『顯現』,離不開人心之照察。」
「譬如這些姑娘,此刻站在這裡,肉身實體自然存在。」
「但於你而言,楊學士不曾正眼望向她們時,她們巧笑嫣然,在您心中可有一絲痕跡?」
「她們的艷麗、生機,在您的感知里,是否一片沉寂?」
「您的『心』中若無她們,她們對您而言,與這河上隨風飄蕩的柳絮何異?」
「由此便可明白,萬物的顯現、意義,乃至善惡美醜之判,皆賴本心之照見與賦予。」
「心若蒙塵,則見萬物皆染塵色。」
「心若澄明,則能就事論理,不拘於表象。」
「今夜我等在此,心繫災民、放燈助賑,便是以澄明之心行天理之事。」
「楊學士若只固守『來妓院就是嫖娼』的想法,豈非正是心為物障?」
「所見所得,自然皆為偏見。」
「正所謂,無善無噁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
「痴兒,還不速速給恁爹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