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縣的氣氛,像一鍋將沸未沸的稠粥。
表面尚算平靜。
街道上仍有零星行人,店鋪也勉強開張,但所有人的腳步都比往日倉促。
城門口,茶棚下。
幾個歇腳的腳夫和行商正壓低聲音說著話。
腳夫老趙小聲道。
「聽說了嗎?東流鎮那邊,封得死死的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
行商老陳眉頭緊鎖。
「何止聽說!我今早從江寧進貨回來,本想繞道東流鎮抄個近路,好傢夥,離鎮口還有三里地,就被官差攔住了,刀都亮了,說奉了上頭的令,許進不許出!我瞧著那陣仗,心裡頭就涼了半截。」
旁邊一個小年輕道。
「我大舅哥就在東流鎮當里正,托人捎出話來,說是……那東西又來了!」
老趙手一抖,茶水灑出半碗:「你……你是說……麻子?」
眾人臉色一變。
那年輕人用力點了點頭:「錯不了!我大舅哥說,先頭是王屠戶家的小子,渾身滾燙,起了紅疹,才兩天功夫,就滿身膿皰,人也糊塗了。」
「鎮上的李郎中看了,臉都白了,只說是『時疫』,讓趕緊把人隔開。」
「可哪來得及?」
「轉眼間,左鄰右舍就倒下了好幾個!」
行商老陳倒吸一口涼氣,顫聲道:「天爺!那可是能要了一鎮人命的惡疾!幾十年前,我老家那邊鬧過一次,十室九空,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老趙「呸」了一口,打斷他:「別說了!怪瘮人的!這官道一封,咱們這些跑腿的,往後可咋辦?生意斷了不說,萬一這病傳到縣城裡來……」
小劉也愁眉苦臉:「誰說不是呢?我聽說縣太爺王大人已經急得上了火,衙門裡晝夜不停地議事。可除了封路,好像也沒別的辦法。這病,藥石無靈啊!」
一時間,茶棚里只剩下唉聲嘆氣,和壓不住的恐懼。
眾人正憂心忡忡議論時,忽聞城外官道傳來一陣急促的車馬聲。
抬眼望去,只見一列車隊卷著煙塵,自南京方向疾馳而來。
車隊約莫二十餘輛,前有騎兵開道,後有步卒押送物資,中央數輛馬車頗為寬大,其中一輛車上赫然豎著一面玄底金邊的旗幟,迎風招展,上書一個大字「淮」!
茶棚內外頓時一片譁然。
腳夫老趙猛地站起身,手中茶碗「哐當」掉在地上:「淮、淮王旗?!是那位平倭寇的淮王殿下?」
行商老陳也瞪圓了眼:「這等時候,淮王怎會親至句容?難道朝廷是要派王駕來坐鎮?」
小年輕伸長脖子張望,顫聲道:「你們看,那車隊裡還有穿太醫官服的人!後面車上堆滿了麻袋木箱,怕是藥材糧草!」
車隊並未在城門停留,而是徑直穿過城門,朝著縣衙方向行去。
沿途百姓紛紛避讓,卻又忍不住聚在道旁竊竊私語:
「真是淮王!」
「淮王才七歲吧?這么小的年紀,竟敢往疫區來?」
「朝廷派一位小王爺來,莫非是……要棄了這縣城?」
「胡說!若真要棄城,何必帶這麼多太醫和物資?我看淮王是來救咱們的!」
消息如野火般傳開,不過半個時辰,整個句容縣都已知曉。
淮王朱瞻均親率車隊入駐縣衙,奉旨全權督辦東流鎮天花防疫事宜!
縣衙門前,知縣王儉早已率眾官吏跪迎。
朱瞻均從馬車上躍下,雖一身錦衣仍掩不住孩童身量,但眉眼間卻是一片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抬手虛扶:「王知縣請起,疫事緊急,虛禮免了。東流鎮情形如何?隔離可已落實?病患幾何?藥材可足?」
王儉慌忙起身,連聲稟報:「回殿下,東流鎮已封鎮七日,鎮中現有病患一百三十七人,死者增至二十八人。」
「鎮內存糧尚可支應半月,但藥材奇缺,尤缺清熱退毒之品。」
「下官已命人於鎮外搭建草棚,將病患移出單獨安置,然鎮中百姓惶惶,恐日久生變……」
朱瞻均聽罷,略一沉吟,便道:「傳令:隨行太醫分作三隊,一隊即刻攜藥材入鎮診治,一隊在鎮外設醫棚接治輕症,一隊留守縣城研製防瘟藥方。」
「五百軍士分守東流鎮各出入口,凡擅離者,無論何人,立時羈押。」
「另,自明日起,於縣城四門設粥棚、藥棚,所有百姓皆可領一份避瘟湯藥。」
他頓了頓,又看向王儉。
「張貼告示,告知全縣:朝廷未棄句容,本王奉皇命至此,與百姓共抗天花。」
「凡散播謠言、擾亂民心者,以妨害防疫論處!」
王儉與一眾官吏聞言,心中震撼不已。
他們原以為來的不過是個象徵性的皇室子弟,卻不料這七歲淮王竟思慮周全、調度有方,儼然已有大將之風。
當夜,淮王駐蹕縣衙的消息與一道道措辭嚴明、條理清晰的防疫告示一同傳遍句容。
整個句容頓時氣氛一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