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縣衙後堂,燭火通明。
朱瞻均坐在主位上,下方站著隨行的太醫院院判周文清、兩名御醫,以及句容縣幾位本地郎中。
桌上攤開一幅句容縣輿圖,東流鎮被硃砂筆重重圈出。
「周院判,」朱瞻均聲音清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本王之前提及的『牛痘』之法,須即刻著手驗證。東流鎮疫情如火,每拖延一刻,便多一人喪命。」
周文清年約五旬,面色凝重,躬身道:「殿下,臣等已仔細推敲過殿下所言。擠奶工少染天花之事,古籍確有零星記載,民間亦有『牛娘護身』的傳聞。」
「不過……以此法預防天花,亘古未有,若貿然用於百姓,一旦有失,恐釀成大禍啊!」
旁邊一位姓李的老御醫也顫聲道:「殿下,天花之毒,兇險異常。」
「老朽也曾經聽說過『種痘』之事,但是向來只有『人痘』一說,即取天花病患膿皰之漿,植入健康者體膚,令其染輕症而得免疫。」
「但此法險之又險,十人中便有一二人會轉為重症夭亡。」
「這『牛痘』……老臣聞所未聞,豈敢輕試?」
朱瞻均笑眯眯道。
「諸位所慮,本王明白。『人痘』之法,本王亦有所知,確如刀尖行走,代價太大。」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但正因『人痘』兇險,我們才要尋更穩妥之道。」
「本王詢問過數家世代擠奶的農戶,他們並非完全不染天花,但症狀極輕,多為發熱數日、出些疹子便愈,且愈後終身不再染病。」
「而他們所接觸的牛隻,身上常有一種類似天花的『牛瘡』,擠奶工若不慎觸碰瘡漿,便會手上起皰,但很快自愈。」
周文清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殿下是說……這『牛瘡』之毒,遠較人天花溫和,卻能讓人生出對天花的抗力?」
「正是此理!」朱瞻均點頭,「本王推測,此『牛瘡』即為『牛痘』。」
「其毒性與人天花同源,卻溫和百倍。」
「以牛痘漿液接種於人,或可安全地令人獲得免疫之能。」
李御醫仍有疑慮:「殿下,此畢竟只是推測。若牛痘無效,或反而引發重症……」
朱瞻均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所以,我們不能直接用於百姓。本王已有計較。」
他走回桌邊,手指在輿圖上一點。
「東流鎮封鎖已七日,鎮中尚有許多未染病的健康百姓,他們身處險地,隨時可能被傳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給他們一個機會。」
「本王決定,招募志願者,先行試種牛痘!」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
周文清深吸一口氣:「殿下,何人願冒此奇險?即便重賞,恐怕也……」
朱瞻均微微一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本王親自招募。另外......」
「傳本王令:自明日起,於縣衙前張貼告示,招募自願試種牛痘者。應募者,需身強體健、無疾病史,且家中已有親人染天花者優先。」
「凡應募者,無論試種成敗,其家人在疫期皆由官府供給米糧藥資。若試種成功,得免疫之身,賞銀五十兩,並免其家三年賦稅。」
「若……若試種不幸身故,朝廷撫恤其家,贍養父母子女。」
周文清等人聞言,心神俱震。
這條件可謂優厚至極,尤其是對那些家中已有親人染病、自身朝不保夕的百姓而言,不啻於絕境中的一根稻草。
但即便如此,以身為注,試驗未知之法,仍需莫大勇氣。
朱瞻均看向周文清,鄭重道:「周院判,尋找帶『牛瘡』的健康牛隻、提取痘漿、擬定接種之法,這些專業事宜,便拜託太醫院諸位了。務必謹慎,每一步都需記錄在案。」
「本王會親自主持招募,並向應募者闡明利害。此事,我們必須快,但絕不能亂。」
周文清肅然長揖:「臣……領命!必竭盡所能,不負殿下所託!」
次日,句容縣衙前。
告示剛貼出,便引來了大量百姓圍觀。
識字的人大聲念出告示內容,人群中不時發出驚呼、議論、質疑之聲。
「……以牛瘡之漿接種人身?這、這聞所未聞啊!」
「淮王殿下這是要拿人試藥嗎?」
「你沒看後面寫的?自願應募,厚賞撫恤!我隔壁陳老二,他娘和媳婦都在東流鎮裡倒了,他自己在外面跑活,整天提心弔膽,我看他八成會去!」
「可是……這能成嗎?萬一沒種成免疫,反而染上天花死了怎麼辦?」
「不去也是等死!東流鎮封了,誰知道哪天病氣就飄過來了?去了,還有條活路,還有賞銀拿!」
......................
三日後,東宮。
朱瞻基在東宮裡來回踱步,臉色鐵青。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向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緊鎖的朱高熾。
「爹!您看看!朱瞻均那小兔崽子,一次又一次在皇爺爺面前踩我!」
「上次倭寇的事讓他出盡風頭,這回天花疫情,他又跳出來裝什麼『苟利國家生死以』,把皇爺爺哄得團團轉!」
「長此以往,皇爺爺眼裡哪還有我這個皇長孫?這儲君之位,怕是要落到他頭上了!」
朱高熾肥胖的身軀深陷在椅中,嘆了口氣:「瞻基,稍安勿躁。」
「瞻均這次是去了疫區,兇險萬分,未必就能成事。」
「你皇爺爺雖讚賞他的勇氣,但也未必……」
「未必什麼?!」朱瞻基打斷父親的話,「爹!您還沒看出來嗎?朱瞻均精得像鬼一樣!」
「他敢去,就一定有把握!什麼『牛痘』?我聽都沒聽過!」
「太醫院那些老傢伙都束手無策的千年惡疾,他一個七歲孩童能治好?騙鬼呢!」
「這分明是他早就盤算好的一齣戲,先假裝大義凜然請命,再裝模作樣搞什麼『牛痘試驗』,最後要麼謊稱成功騙取大功,要麼就算失敗,他年紀小、肯冒險,皇爺爺也不會重罰,反而更憐惜他!」
「左右他都占盡了名聲!」
朱高熾眉頭皺得更緊,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他所謂『牛痘預防天花』之說,純屬子虛烏有?」
「肯定是騙人的!」朱瞻基斬釘截鐵,眼中閃過狠色,「千年以降,多少名醫聖手對天花都無可奈何,他朱瞻均從哪得來的秘法?還說什麼擠奶工不易得天花……這種鄉野傳聞也能當憑據?簡直荒謬!」
「爹,我們不能坐視他再這樣欺世盜名、蠱惑聖聽!必須拆穿他!」
朱高熾沉默片刻,緩緩道:「那……你有何打算?」
朱瞻基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爹,句容那邊,咱們得派人盯著。」
「朱瞻均不是招募志願者試種『牛痘』嗎?咱們就從他這『試驗』下手。」
「只要試種的人出了事,不管是無效染病,還是因接種而死,咱們立刻就能在朝中彈劾他草菅人命、欺君罔上!」
「然後再暗中讓人將這消息傳播出去。」
「等到整個南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的惡行。」
「到時候,他那番『苟利國家生死以』的豪言壯語,就會變成最大的笑話!」
「皇爺爺也會看清他不過是個為博虛名不擇手段的狂妄小兒!」
朱高熾目光閃爍。
「此事需做得隱秘,絕不能讓人抓到把柄。」
「我會安排可靠的人手混入句容,密切留意牛痘試驗的進展。」
朱瞻基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爹放心,孩兒曉得輕重。」
「這回,定要叫朱瞻均偷雞不成蝕把米,讓他永遠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