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旬日後,南京城內的茶館、酒樓乃至街頭巷尾,漸漸興起一股流言。
「聽說了嗎?句容那邊出事了!」茶樓角落,一個青衣文士壓低聲音對同伴道。
「何事?可是天花控制不住了?」同伴急忙追問。
「何止控制不住!」文士左右張望,湊得更近,「那位淮王殿下,搞了個什麼『牛痘』試藥,找了百十個百姓當試驗品,結果……死了幾十個了!」
「什麼?!」同伴驚呼,引來旁桌側目,他連忙壓低聲音,「當真?不是說是救人的法子嗎?」
「救什麼人!」文士嗤笑,「我家有親戚在句容縣衙當差,親口跟我說的,那些試種的百姓,有的高燒不退,渾身潰爛,還有的直接染上了天花,死狀悽慘!淮王怕事情敗露,把人全關在東流鎮外一處草棚里,嚴禁消息外傳!」
「這……這豈不是草菅人命!」同伴臉色發白。
「何止啊!」另一桌的商賈忍不住插嘴,「我還聽說,那『牛痘』根本是淮王胡編亂造的!什麼擠奶工不易得天花?全是蒙人的!太醫院的老太醫們私下都搖頭,說從沒聽過這等荒謬之法,淮王是為了在陛下面前逞能,硬著頭皮瞎搞!」
流言如瘟疫般迅速蔓延,版本也越來越誇張。
有人說看見句容城外夜裡偷偷運出屍體。
有人說淮王強迫囚犯和流民試藥。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稱,淮王朱瞻均早知「牛痘」無效,只是為了博一個「勇赴疫區」的美名,好壓過皇長孫朱瞻基……
不過三五日,南京城中已人心浮動。
「嘖嘖,七歲孩童,懂什麼醫術?分明是拿百姓的命當兒戲!」
「聽說皇長孫殿下當時就勸阻過,說此事兇險,可惜陛下沒聽……」
「淮王前番平倭寇,確是厲害,可這回也太冒失了!天花那是能兒戲的嗎?」
「怕是為了爭儲君之位,不擇手段了吧……」
這些流言有意無意地,總會飄進一些朝臣的耳中,飄進宮裡侍從的耳中,也飄進了東宮。
東宮內,朱瞻基聽著心腹太監金英的稟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繼續散,散得越廣越好。」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尤其是那些清流御史、翰林學士常去的地方,多讓人說道說道。記住,要顯得是『民間自發議論』,與東宮毫無干係。」
「是,殿下。」金英躬身退下。
朱高熾眉頭微蹙:「瞻基,流言已起,適可而止吧。若傳到陛下耳中,追查起來……」
「爹,怕什麼?」朱瞻基放下茶盞,「流言半真半假才最難查證。」
「句容試藥是真,有人病重也是真,至於死沒死人、是不是牛痘所致,誰說得清?」
「咱們只是『轉述』民間見聞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牆方向:「現在滿城都在議論朱瞻均『欺世盜名』『草菅人命』,等他灰頭土臉地從句容回來,看他還有何顏面面對皇爺爺,面對朝臣!」
「到時候,皇爺爺自然會想起,誰才是最適合大明的繼承人!」
朱高熾沉默,嘆了口氣。
少頃。
他沉吟道:「瞻基,你這話雖說得痛快,但父皇心裡卻總有些不踏實。」
「萬一……萬一朱瞻均那小子,真就瞎貓碰上死耗子,把那牛痘之法給弄成了呢?」
朱瞻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幾百上千年!」
「從古至今,多少名醫聖手、杏林國手,對天花這惡疾都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奪人性命!」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哪個不是被這病折騰得焦頭爛額?」
「那神農嘗百草,華佗想開顱,張仲景寫《傷寒論》,哪一位不是驚才絕艷之輩?」
「便是那號稱近乎仙人的張真人又如何?」
「他們都對天花毫無辦法,他朱瞻均一個七歲小兒,憑什麼?」
他笑容一收,眼中閃過不屑。
「就憑他聽了幾句擠奶工的鄉野傳聞?」
「就憑他看了幾頭牛屁股上的爛瘡?」
「就憑他編了幾句『苟利國家生死以』的漂亮話?」
「爹,您清醒一點!」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神仙方子,更沒有一蹴而就的奇蹟!」
「他朱瞻均這次去句容,就是去作秀的!」
「他那些所謂的『試驗』,不過是心懷叵測,拿人命填他的名聲罷了!」
朱瞻基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您想想,若牛痘真能克制天花,為何千百年來無人發現?」
「為何那些太醫從未提及?」
「難道就他朱瞻均最聰明?」
「他夸下的海口,註定要成為泡影!」
他走到朱高熾面前,壓低聲音。
「爹,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擔心他成功,而是準備好在他失敗之後,如何將他徹底踩進泥里,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等句容那邊的消息傳回來,等那些試種的百姓死的死、病的病,我們再讓御史們聯名上本,彈劾他『狂妄無知,草菅人命,欺君罔上』!」
「到那時,皇爺爺就算再寵他,也保不住他了!」
朱高熾看著兒子那副成竹在胸、志在必得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他心中那份隱隱的不安,終究被朱瞻基那斬釘截鐵的語氣壓了下去。
是啊,天花這等千年頑疾,豈是那麼容易就能被破解的?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