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輕咳一聲。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糟糕。」
「事緩則圓。」
其實，對父皇吃丹藥這件事，他心裡還是有些微妙的。
一方面，現在漢王一系勢力大。
若是朱棣倒了，東宮未必是漢王的對手。
另一方面......
他這個太子也做了十年了。
要說不想往上走一步，那是不可能的。
楊士奇面色一肅，他放下茶盞，緩緩起身，朝朱高熾深深一揖，沉聲道：「殿下，臣斗膽直言。」
「陛下如今沉迷丹藥，龍體日損，已是朝野皆知之事。若陛下果真……果真有不測，那漢王系如今聲勢正盛，淮王新立不世之功，又得陛下親賜府軍前衛，其勢已成。」
「屆時，朝局動盪，社稷安危，繫於一線。」
「東宮乃國本，殿下乃儲君，名分早定，天下皆知。但若事到臨頭，唯有實力，方是根本。」
朱高熾聞言，瞳孔微縮，臉上的肥肉輕輕顫動，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楊師傅的意思是……」
楊士奇抬起頭，目光灼灼，聲音壓低卻無比清晰：「殿下，臣以為，當此之時，東宮需做兩手準備。」
「其一，明面上，繼續以孝道侍奉陛下，每日探視，關切龍體，絕不可落人口實。同時，聯絡朝中清流、親近東宮之臣，如蹇義、呂震諸公，讓他們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為東宮張目。」
「其二，暗地裡，需提前布局。殿下可暗中聯絡京營中，那些曾受東宮恩惠或與漢王素有間隙的將領。」
「此外，東宮侍衛及詹事府屬官，需加強操練，緊要關頭，可護衛殿下周全。」
「至於皇長孫殿下……」楊士奇看向朱瞻基，神色凝重，「殿下需沉住氣，萬不可再與淮王起正面衝突。陛下如今雖病重，但心思依舊清明，若此時露出破綻，反為不美。」
朱高熾聞言，臉上肥肉抖動，沉默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沉重與猶豫：「楊師傅所言，孤豈能不知？」
「只是……父皇如今雖服丹藥，但精神尚可，並未到那等危急時刻。」
「我等身為臣子，卻在暗中布局，這……這豈不是有謀反之嫌？」
「若傳出去，孤如何面對父皇，如何面對天下臣民？」
楊士奇神色一正，他放下茶盞，緩緩起身，走到朱高熾面前，躬身一揖，聲音懇切而堅定：「殿下此言差矣！」
「殿下所為，非為謀反，而是為大明社稷，為天下蒼生，行『防患於未然』之舉！」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朱高熾，一字一句地說道：「殿下請想，若陛下龍體當真被那金石丹藥所損，一日忽然……駕崩，而漢王趁勢作亂，率兵直逼京師，屆時東宮無備，太子之位懸於一線，將會是何等局面？」
朱高熾聞言，瞳孔微縮，額角滲出冷汗，卻沒有打斷。
楊士奇繼續道：「漢王朱高煦，素來驕橫跋扈，驍勇善戰，又深得軍中將士擁護。」
「若他起兵，京師之內，必有內應；京營之中，亦不乏其舊部。」
「屆時，京師陷於戰火，百官惶惶，百姓流離，大明江山，頃刻間便有傾覆之危！」
「若漢王得逞，他豈會容得下殿下與皇長孫？」
「即便殿下能僥倖保全性命，恐怕也難逃被囚禁於鳳陽高牆，或貶為庶人，流放邊陲的命運！而皇長孫殿下，更是首當其衝，性命堪憂！」
「更甚者，漢王若登基，其性暴戾，好大喜功，必會窮兵黷武，再啟戰端。」
「屆時，北征蒙古，南征安南，兵連禍結，國庫空虛，民生凋敝，我大明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盛世，將毀於一旦！」
「而那些依附漢王的宵小之徒，必將竊據高位，禍亂朝綱，忠良之士，或被屠戮，或被排擠，大明元氣，必將大傷！」
楊士奇說得慷慨激昂，聲音微微發顫，顯然動了真情。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又緩緩道：「殿下，臣斗膽說一句誅心之語：殿下今日所為，並非不忠，恰恰是為了盡忠！」
「是為了防止陛下萬一駕崩後，出現上述那種社稷傾覆、生靈塗炭的慘劇！」
「殿下身為儲君，身系社稷之重，當此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乃是天經地義！」
「若殿下因畏懼流言，因循守舊，不做準備，一旦變生肘腋，悔之晚矣！」
「屆時，殿下對不起陛下的託付，對不起大明的列祖列宗，更對不起天下億萬黎民百姓！」
楊士奇說完，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斬釘截鐵：「臣楊士奇，願為殿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只求殿下以社稷為重，早作決斷！」
朱高熾聽完楊士奇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語。
他臉上神色變幻，時而憂慮，時而驚懼，時而決絕，最終，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楊士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沉聲道：「楊師傅……你這一番話，如當頭棒喝，點醒了孤。」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低沉而堅定：「罷了……既然是為了大明江山，為了這天下百姓，孤……便做一回這『防患於未然』的『不肖子孫』吧！」
他轉過身，看向楊士奇，目光中帶著一絲決然：「楊師傅，東宮暗中布局之事，便由你全權負責。務必隱秘，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臣，遵旨！」楊士奇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決絕。
一旁的朱瞻基，聽著爹和楊士奇的對話，臉色變幻不定，但最終，他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眼中也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
他心中明白，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可走。
朱瞻基默默安慰自己。
我們也是為了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