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府,書房內。
燭火搖曳,將朱高燧的身影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他獨自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封密報,指尖微微發白,指尖在紙面上反覆摩挲,卻始終沒有翻開。
窗外的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晃了幾晃,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報王爺,乾清宮那邊,依舊封鎖著,孟公公親自守門,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一名心腹內侍躬身立在門外,壓低聲音稟報。
朱高燧沒有抬頭,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內侍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書房內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緩緩放下密報,站起身,在屋內踱了幾步,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老大和老二,如今勢同水火。
父皇這一倒,必然是一場腥風血雨。
按照常理,他老三趙王,素來不爭不搶,在這漩渦中,似乎最安全。
可……安全?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朱高燧,難道就真的甘心一輩子做個富貴閒王?
看著大哥那個優柔寡斷的胖子,或者二哥那個粗鄙莽夫,坐上那把龍椅?
他朱高燧,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孫!
也是靖難之役中,跟著父皇出生入死,流過血、立過功的!
憑什麼,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就只能在老大和老二之間爭來爭去?
一個念頭,如毒蛇般,在他心底悄然抬頭,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若是……趁著他們兩敗俱傷……」
「可萬一……賭輸了……」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方才那點狠厲,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拿起茶盞,想喝口茶壓壓驚,卻發現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桌。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他痛苦地閉上眼,將茶盞重重擱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
乾清宮。
燭火通明。
殿中並無半點凝重氣氛,反倒飄散著一股濃郁的肉香。
御案上擺著幾碟精緻小菜,一隻熱氣騰騰的烤羊腿正被小太監用銀刀片成薄片,佐以蒜泥、醬料,碼得整整齊齊。
朱棣穿著一身玄色常服,盤腿坐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根羊肋骨,正啃得滿嘴流油,哪有半分「病重昏迷」的模樣?
朱瞻均坐在他對面,小手上也抓著一塊羊腿肉,吃得腮幫子鼓鼓的,時不時還端起旁邊的酸梅湯灌一口,舒坦得直眯眼。
「皇爺爺,這羊腿烤得真不錯,外酥里嫩,火候剛剛好。」朱瞻均含糊不清地贊了一句。
朱棣哼了一聲,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拿起一塊:「那是自然,這是朕從御膳房調來的老手藝,專烤西北羊,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爺孫倆你一塊我一塊,吃得酣暢淋漓。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口,單膝跪地,低聲道:「陛下,東宮有動靜了。」
朱棣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卻未從羊腿上移開,只是淡淡道:「說。」
紀綱壓低聲音,將東宮密報一五一十稟報。
東宮侍衛全面戒備,甚至暗中聯絡了京營都指揮使王通,以及東宮屬官中那些親近的文武大臣,皆已接到密令,隨時準備應變。
朱棣聽完,沉默了片刻,將手中啃淨的羊骨隨手丟在碟中,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朱瞻均,緩緩道:「瞻均,這場試探……是不是該結束了?」
朱瞻均正啃著第二塊羊腿,聞言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嘴裡還嚼著肉,含糊道:「皇爺爺覺得呢?」
朱棣嘆了口氣,靠在軟枕上,目光望向殿頂那雕龍的藻井,聲音帶著幾分感慨與疲憊:「再試探下去,只怕真要出事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朕原以為,瞻基那孩子,雖然性子傲、心眼小,但終究是朕親手帶大的,骨子裡該有幾分氣節與擔當。」
「可如今看來……他竟是連這點壓力都扛不住,連這點風浪都經不起。」
「稍有風吹草動,就要打生打死。」
「太魯莽了。」
朱瞻均放下羊腿,擦了擦手,正色道:「皇爺爺,大哥他……畢竟是皇長孫,從小被您捧在手心裡,沒受過什麼挫折。」
「一時糊塗,也是有的。」
朱棣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失望。
「一時糊塗?」
「他這一步,已經踏出了君臣之分的界限。」
「若非朕是裝病,他今日之舉,便是謀逆!」
「朕可以容忍他嫉妒、不甘,甚至怨恨,但絕不能容忍他生出謀逆之心!」
他深吸一口氣。
「不過,你說得也對。」
「他畢竟是朕的皇長孫。」
「若是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滿朝皆知,不但他顏面盡失,東宮威信掃地,整個大明的國本也會動搖。」
朱瞻均聞言,立刻明白了皇爺爺的意思,乖巧地點了點頭:「皇爺爺聖明。」
「孫兒以為,此事到此為止便好。」
「大哥那邊,只需讓他知道皇爺爺心中有數,他自然會收斂心思,不敢再生妄念。」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這孩子,年紀雖小,卻懂得分寸,知道進退,實屬難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陰霾的天空,緩緩道。
「有些事情,皇爺爺心中一直猶豫不決。」
「不過如今,也該有個定奪了。」
「孟驥。」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殿角的大太監孟驥連忙躬身應道。
「傳朕口諭:著太子朱高熾、皇長孫朱瞻基,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並所有在京皇孫,即刻入乾清宮覲見。」
「另,著內閣大學士胡廣、黃淮、楊榮、楊士奇、金幼孜,戶部尚書夏原吉,禮部尚書呂震,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宗人府宗令,並翰林院學士,一併覲見。」
孟驥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領命:「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