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黑布散開。
那件夜行衣的布料很特殊，摸上去滑膩冰涼，不吸光，胸口位置的暗金線在院子裡的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
沈觀南盯著那個圖騰，怎麼看怎麼彆扭。
幾根扭曲的線條纏繞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殘缺的圓，圓的中心是一顆沒有瞳孔的眼球，眼球下方長著七條長短不一的觸足，硬生生扎進圓形的邊緣。
看久了，那七條觸足會給人一種正在往肉里鑽的錯覺。
這東西詭異得很。
沈觀南的視線落在這圖案上，腦子裡的線索迅速串聯。
白雲市西郊廢墟地下那幅剝落的壁畫上，那個主導簽署《禁火令》、長得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男人，腳下踩著的青銅地磚上，刻的就是這個圖案。
還有那塊在歲月樓地下盲拍，卻被霍星鸞拿到的那塊玉佩。
玉佩正面的雲雷紋中間，隱藏的陰刻線條，跟這七條觸足的走勢完全吻合。
「從哪弄來的？」沈觀南問。
霍星鸞坐在了石凳上，從果盤裡拿了個蘋果咬了一口。
「地下二層通往第三層的入口，有個穿這衣服的人在巡邏，我沒敢靠太近，這人的內功路數很邪門。」
霍星鸞嚼著蘋果。
「我用飛刀割斷了通風管道上方的承重繩，砸死了一個，剝了他的外衣帶回來的。」
沈觀南伸手摸了摸夜行衣的下擺。
布料上沾著一片乾涸的血跡，下擺邊緣有一層灰白色的泥土。
泥土的味道很淡，但在沈觀南的嗅覺里，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這泥土不對勁。」沈觀南拿起夜行衣，轉身往西廂房走。
霍星鸞沒跟過去，靠在石凳上啃蘋果，順便看了眼正房裡還在敲鍵盤的葉紅魚。
西廂房改成的臨時實驗室里，亮著白光燈。
賀驚蟬戴著醫用乳膠手套，正把一台可攜式光譜分析儀連接到筆記本電腦上。
門推開，沈觀南走進來，把夜行衣放在不鏽鋼檯面上。
「查一下這衣服上的泥土和血跡。」沈觀南指了指下擺。
賀驚蟬沒多問，拿起剪刀，剪下帶有灰白泥土和血跡的布料，用鑷子夾著放進玻璃培養皿里。
她滴了幾滴試劑，隨後取樣放進分析儀。
機器運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沈觀南靠在試驗台邊緣，看著屏幕上的數據跳動。
賀驚蟬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地質資料庫做比對。
「血跡是人血，但血液里的紅細胞活性極低，這人活著的時候，體溫應該不超過三十度。」
沈觀南知道這種體徵，那是常年待在陰寒地帶，靠藥物強行維持真氣運轉造成的。
賀驚蟬把光標移到泥土分析的圖譜上。
「泥土的成分更麻煩。」
她調出一張京城地圖，在屏幕上標出一個紅點。
「裡面含有高濃度的放射性同位素鈷-60的變種，這種成分在自然界不可能形成。對比我之前的檢測數據，它和歲月樓那個金屬零件的輻射源高度相似。」
賀驚蟬轉過頭，看著沈觀南。
「這土只有三十年前的那座地下廢棄設施里才有，那地方當年是用來處理特殊廢料的，不過那裡我聽說早就被封鎖了。」
沈觀南看著屏幕上那個位於西北方向的紅點，那裡應該有他需要的線索。
當年《禁火令》的簽署，絕不是表面上各大世家妥協那麼簡單，裡面藏著足以改變武道世界格局的東西。
沈家父母的車禍，宏濟堂的那場大火，也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一個跨越了幾十年的局，有人在地下造那些能阻斷真氣的金屬零件，打算掀翻頭頂上的八大世家。
「這輻射對人體有影響嗎？」沈觀南問。
賀驚蟬脫下手套，扔進醫療廢棄物垃圾桶。
「短時間內接觸沒事，但如果常年在那種環境下待著，真氣會被輻射同化，經脈會變異，這也是為什麼那個人體溫只有三十度的原因。」賀驚蟬走到水槽邊洗手。
沈觀南把夜行衣收起來，心裡暗暗發笑。
八大世家以為用這些世俗的手段能把他困在四合院裡，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威脅早就藏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林家還在給歲月樓打掩護。
「早點休息。」沈觀南對賀驚蟬說了句，轉身走出西廂房。
院子裡很冷，老槐樹的樹枝在風裡晃動。
霍星鸞沒走，坐在石凳上看著沈觀南。
「去不去？」霍星鸞問。
她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知道沈觀南拿到化驗結果後肯定會有動作。
「去。」沈觀南看著西北方向的天空。
他要把這些爛攤子全翻出來，看看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有數門大圓滿神功護體，不怕任何機關，也不怕任何人。
「明天晚上動身，趁著夜色好下手。」沈觀南定下時間，「你帶路，外圍的暗哨你負責，裡面我來解決。」
霍星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緊身皮衣勾勒出極好的線條。
「行，明天見。」她腳尖在石板上一點，身子輕飄飄地拔高，翻過牆頭消失在夜色里。
沈觀南沒回屋，他站在院子中央，閉上眼睛。
內力散開，感知網以四合院為中心向外擴張。
他要確認一下京城今晚的動靜。
東邊楊家的氣機很安靜，南邊神捕司總部那三個老傢伙還在原地守著。
趙家方向有醫生進出的微弱波動，估計是在給趙子軒接骨頭。
一切都很平常。
沈觀南的感知繼續往外探，越過五環，朝著西北方向延伸。
七公里、十公里、十五公里。
就在他的感知觸及到西北禁區邊緣的那一剎那。
一股極其強悍的真氣波動，毫無預兆地在那片區域出現。
這股氣機出現得太快，沒有提前蓄力，沒有任何預兆，直接沖天而起。
沈觀南睜開眼。
他體內的三百五十年內力在這股氣機出現的瞬間，自動做出了防禦反應。
九陽真氣和先天功在體表形成了一道無形的氣牆。
那股波動只持續了短短半秒鐘，隨後便徹底消失，隱沒在西北角的地底深處。
半秒鐘，足夠沈觀南判斷出對方的實力。
超越了三百年極限。
這股真氣的厚度、純度，以及那種帶著毀滅性的壓迫感，遠超他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人。
楚無涯的七十年內力在這股氣機面前不值一提，顧長風靠吞噬白雲雙聖拼湊出來的兩百多年內力，在這股波動面前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這股力量，已經觸碰到了當前世界武道法則的天花板，甚至有隱隱突破的跡象。
而且，這股真氣里夾雜著一種很熟悉的味道。
沈觀南蹙眉。
那氣機里，帶著極淡的、屬於「降龍十八掌」至剛至堅的影子。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這個靠系統灌頂拿到大圓滿秘籍的人，居然還有人會這門武功！
而且……對方的修為，不弱於他。
沈觀南把視線收回來。
事情變得有意思了。
明天晚上的廢棄煉鋼廠，看樣子不會太無聊。
正房的門推開，葉紅魚端著空咖啡杯走出來。
她看到沈觀南站在院子裡，走過去靠在他身邊。
「怎麼不回屋？」葉紅魚問。
「透透氣。」沈觀南攬過她的肩膀，帶著她正要往屋裡走。
燕回從廚房出來，端著兩碗剛熬好的百合銀耳湯。
「喝點湯再睡。」燕回把碗放在桌上。
沈觀南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適中。
窗外的風大了起來，吹得四合院門外的紅燈籠來回搖晃。
西北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沈觀南看著身旁已經熟睡的葉紅魚，嘴角一點點拉扯出一個玩味的弧度。
三百五十年的無敵，太寂寞了。
原以為這京城裡只剩下些玩弄權謀的朽木，沒想到，這地底深處，居然還盤著一條真正的惡龍。
「明天晚上……」沈觀南輕撫著葉紅魚的捲髮，眼神中透出興奮，「這京城，才算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