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南還盯著那張臉,沒回神。
廣場深處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動靜,可在這片死寂里,每一步都清清楚。
他轉過身。
神識先一步探過去,卻撲了個空。
那道氣機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十米,他的神識掃上去,像掃過一片水,碰不實,抓不住。
這是頭一回。
半個月來,他見過林國棟那種三百五十年內力的老怪,見過蕭子晉那種硬吞輻射打磨基因鎖的瘋子,見過三才會催出來的輻射死士。
這些人不管多強,落在他的周流六虛功底下,氣機、經脈、內力路數,全是一目了然的明帳。
眼前這道氣機,是本糊塗帳。
不是藏,是這股氣根本不在他熟悉的那套體系里。
廣場盡頭的微光里,走出來一個人。
一身白衣,料子跟主位上那具屍體的袍子有幾分像,十分乾淨,沒有一點塵埃。
一個女子,長發披在身後,走過來的時候衣袂無風自動。
她走到離沈觀南十來步的地方停下,抬起頭。
沈觀南看清了她的臉。
就在這一瞬,他腦子裡那個沉寂了許久的東西,動了。
紅顏系統。
自打他破了三百五十年的內力上限,摸到了世界法則的邊緣,這系統就一直沒動靜。
備忘錄里寫得明白,修為達到法則極限,心境圓滿,系統才會第一次升級進階,開啟「絕世」評定。
他這陣子忙著清剿八大世家,忙著查禁火令的線,壓根沒顧上系統的事。
現在,系統替他顧上了。
一道急促的震動在他腦海里炸響,比他這輩子接收任何一次系統提示都要劇烈。
那評定跳出來的時候,連他這種鈍感力拉滿的人,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叮!檢測到絕世級紅顏知己……】
佳人、紅顏、絕色、傾國,全在這兩個字下面。
史無前例的評定。
沈觀南面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卻把這事翻了個個兒。
系統升級進階的兩個條件,修為達到法則極限,心境圓滿。
前一個他破了基因鎖,算是摸到了。
後一個心境圓滿,他自己都沒數。
可系統這會兒彈出來,說明兩個條件都齊了。
也就是說,這個白衣女子的出現,不光是個絕世紅顏的問題。
她身上那股不屬於這個武道法則的氣機,跟系統進階後能刷出來的「突破世界法則的獎勵」,是連著的。
這女子,是個變數,也是個機緣。
他收斂心神,先把系統的事按下。
當務之急是這具屍體,是禁火令,是父母的真相。
這女子從遺蹟深處走出來,對這地方的事,多半比他清楚。
「你是什麼人。」沈觀南開口。
女子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主位上的屍體,又移回來。
她看他的眼神有點怪,像在看一個早就該來、卻遲到了很久的人。
「我等了很久。」她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這把椅子上的人,等了你更久。」
沈觀南沒接這話,他不喜歡這種打啞謎的開場。
「你認得我。」他說,不是問句。
「我認得這張臉。」女子看著他,「我世代守在這裡,守的就是這張臉的人回來。」
沈觀南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
世世代代守在這裡?
這女子的口氣,不像活了三五十年的人。
可她站在那裡,分明是個二十出頭的模樣,皮膚、眼神、氣息,沒有一點老態。
他想起那具幾百年不腐的屍體,想起牆上那些古老的圖騰,想起懷裡那把比禁火令還老的鑰匙。
難道這地方的時間,跟外面不是一個算法?
「你叫什麼。」沈觀南問。
女子頓了頓。
「姬如雪。」
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沈觀南腦海里那道系統的震動還沒平息。
【紅顏知己:姬如雪。綜合評定:絕世。觸發條件:實質性接觸。】
急促的,興奮的,一波接一波,反覆復在他識海里迴蕩,像是憋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獵物,叫得停不下來。
他從沒見過系統這麼激動。
沈觀南把這股震動壓下去,看著面前的姬如雪。
「姬如雪。」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你守著這張椅子,守著這具屍體,那你告訴我,他是誰。」
姬如雪沒立刻回答。
她繞過石桌,走到主位旁,伸手替那具屍體理了理搭在膝上的衣袖。
動作很輕,像在照顧一個睡著的人。
「他姓沈。」她說。
沈觀南的呼吸停了半拍。
「跟你一樣。」姬如雪轉過頭,看著他,「你懷裡那把鑰匙,柄上的圖騰,是沈家的印記,你身上的血,跟他是一脈。」
沈觀南沒說話。
他把懷裡那把烏黑的鑰匙摸出來,借著牆上的微光,又看了一眼柄上的圖騰。
再抬眼,看主位上那張跟自己七分相似的臉。
血脈這兩個字,他原本以為離自己很遠。
穿越過來接手這具身體,原主父母雙亡,剩下個開中醫館的空殼。
他從沒把「沈家」當回事,那不過是戶籍本上一個姓。
現在看來,這個姓,比他想的重。
「他怎麼死的。」沈觀南問。
姬如雪的手停在屍體肩頭。
「他沒死。」
沈觀南皺眉。
「至少,不算死。」姬如雪收回手,「他坐在這裡,等的就是有朝一日,沈家的血脈重新摸到法則的邊緣。你做到了。所以你能進來,那些機關沒殺你,那頭守門的東西也攔不住你。」
沈觀南心裡飛快地把這些話過了一遍。
機關一靠近真氣就吞,射線快過子彈,毒氣鋪滿通道,那頭傀儡的外殼純肉身砸不動。
這套防禦不是防普通人的,普通人壓根進不到這麼深。
它防的,是沒摸到法則邊緣的武者。
換句話說,這地方從一開始就是給他這種人留的門。
而鑰匙在秦家手裡壓了幾十年,秦家又是八大世家裡跟造神計劃、輻射原液牽扯最深的一支。
這條線繞了一大圈,繞到禁火令,繞到這具屍體,繞到沈家。
太巧了,巧得不像偶然。
「我父母的死。」沈觀南盯著姬如雪,「宏濟堂那場火,跟這地方,跟他,有關係。」
姬如雪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不想讓沈家的血脈走到今天這一步。」她說,「你父母,是被這條線纏死的。那場車禍,那場火,都不是意外。」
沈觀南早就猜到了。
從西郊廢墟那幅壁畫,從歲月樓流出來的玉佩,從這一路串起來的線索,他心裡早有數。
可親耳聽人說出來,跟自己猜,還是不一樣。
他面上看不出什麼,心裡那筆帳,又添了一行。
誰動的手,他遲早要弄清楚。
弄清楚了,就該有人跟原主父母一樣的下場。
「你守在這裡。」沈觀南換了個問法,「等沈家血脈回來。回來之後呢。等到了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姬如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頭一回有了點別的東西。
「接下來。」她輕聲說,「他會告訴你。」
她抬手,指了指主位上的屍體。
沈觀南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那具幾百年不腐的屍體,搭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動了一下。
極輕微的一下。
要不是沈觀南神識一直罩著它,根本察覺不到。
緊跟著,屍體周身那層護體的淡氣,開始流動起來。
一圈一圈,從屍體身上散出來,瀰漫到整座廣場。
牆壁上的微光隨著這股氣一明一暗,整個遺蹟活了過來。
沈觀南站在原地沒動,神識繃到最緊。
他自認天大的事都能穩得住,可這會兒,他得承認,眼前這一幕超出了他的預料。
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屍體,要醒了。
姬如雪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她看著那具屍體,又看了看沈觀南,那眼神里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他等你很久了。」她又說了一遍。
屍體低垂的頭,緩抬了起來。
那張跟沈觀南七分相似的臉,露了出來。
乾涸的眼皮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亮起。
沈觀南把懷裡的鑰匙攥緊了。
他來京城,本是為了查禁火令和父母的真相。
一路從八大世家殺到神捕司,殺到三才會,以為線索還埋在西北這處地下設施的更深處,得自己一點一點挖。
沒想到,答案不用他挖。
答案,要自己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