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屍體的頭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沈觀南盯著它看,神識罩得死緊。
眼皮底下那點亮起來的東西,剛露頭,就被一股外力壓了回去。
是姬如雪。
她退到一旁站著,本來垂著手,這會兒手腕翻了一下,袖子裡滑出一柄劍。
劍身薄,泛著青白色的光,跟牆上的微光是一個調子。
沈觀南心裡把剛才那點判斷推翻重來。
他原以為這女子是來引路的,守著屍體,等沈家血脈回來,話里話外都是要把他領到那具屍體面前。
可她現在拔劍了,劍尖斜指著地面,人卻站在屍體和他之間。
擋。
她在擋他。
「你不是說,等的就是這張臉的人回來。」沈觀南沒動,開口問,「現在人回來了,你拔劍做什麼。」
姬如雪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頭先前那點說不清的東西沒了,只剩下冷。
「我守的是他。」她說,「不是你。」
沈觀南聽明白了。
這女子守著這具屍體,守了不知多少年。
沈家血脈回來,是個引子,能讓屍體醒。
可屍體要醒,對她來說未必是好事。
她攔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身上能喚醒屍體的那股血脈氣機。
換句話說,她不想讓這屍體醒。
這跟她先前說的話對不上。
沈觀南腦子轉得快。
她先前那番話,世代守候,等血脈回來,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確實守在這裡很多年,假的是她的目的。
她要的,恐怕跟屍體醒過來之後想做的事,是兩碼事。
中間藏著事。
他還沒來得及問,姬如雪動了。
人沒動,劍先到。
那一劍出得沒有半點徵兆。
沈觀南神識掃她經脈、內力路數,掃了個空,跟先前一樣,他的周流六虛功在她身上抓不到東西。
她出劍的時候,他連真氣怎麼走的都沒看清。
劍尖到了他眉心三寸。
沈觀南偏頭。
這一偏全憑武道直覺,意在身先那一層,跟看不看得清無關。
劍尖擦著他鬢角過去,削斷了幾根頭髮。
劍氣沒散,那道劍氣貼著他頭皮往後走,釘在身後的石柱上。
石柱齊根裂開一道縫,碎石簌往下掉。
沈觀南落地,退了兩步。
他武學大成後,跟人動手的次數數不清。
林國棟那種三百五十年內力的老怪,他能掂出對方每一拳的分量。
眼前這女子,他掂不出來。
她的劍里有一股勁,不在他熟悉的那套內力體系里,沾上一點,護體九陽真氣就發空。
跟通道里那些吞真氣的灰色材料,是一個路數。
姬如雪收劍,又是一劍。
這一劍走的是另一條路,從下往上挑,劍尖顫了一顫,分出三道虛影。
沈觀南看出哪一道是實的,可三道虛影里都裹著那股化真氣的勁,他不敢硬碰。
太極劍法。
他抬手,兩指併攏,憑空畫了個圈。
這一圈把那三道劍影一起卷進去,借力卸力,往旁邊帶。
姬如雪的劍被帶偏半寸,劍尖擦著他肩膀過去,劃開衣料,沒傷著肉。
兩人錯身。
沈觀南落定,肩頭那道口子涼颼的。
劍氣鑽進去一點,被他九陽真氣逼出來,化成一小團黑氣散了。
他心裡有了數。
這女子的修為,比他高。
倒不是招式多高明,若論招式,他獨孤九劍早練到無招那一層,眼前這劍法雖然空靈,破綻他看得見。
可這女子的修為,是他眼下還沒完全摸透的那條線,世界法則的邊緣。
系統說他破了基因鎖,算是到了門口。
這女子,恐怕已經邁進去半隻腳。
紅顏系統那道震動還在他識海里響,一波接一波。
它認得這女子身上的東西,認得那股不屬於這個武道法則的氣機。
沈觀南把心思收回來,眼下不是想系統的時候。
這女子要攔著屍體醒,他要屍體醒,他要的是父母的真相,是禁火令背後那條線。
兩個人的目的對著幹。
可他不想殺她……當然,殺不殺得了還兩說。
另外,這女子是眼下唯一知道這地方底細的活人,殺了她,線就斷了。
最重要的是系統在他腦子裡叫得停不下來,分明是塊大機緣擺在面前。
他要的是她開口,不是她的命。
「姑娘。」沈觀南站定,沒擺架勢,「你我沒仇,你守你的屍體,我查我的事,打起來對誰都沒好處。」
姬如雪不接話。
她劍一橫,第三劍又來了。
這一劍比前兩劍都快。
劍身青白的光拉成一條線,連那股化真氣的勁都收斂進劍身里,看不出虛實。
沈觀南心裡咯噔一下。
這一劍角度刁鑽,封死了他左右兩個方向,往後退正撞上身後裂了的石柱,往上跳,劍氣會追著他上去。
躲不開,索性就不躲了。
周流六虛功催到極致,全身真氣往兩臂涌。
他沒用降龍十八掌那種剛猛的路子,那一掌出去,姬如雪能被他打飛,可她身上化真氣的勁會讓他這一掌打個對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他用太極。
兩臂一沉一抬,掌心朝外,對著那道劍光迎上去。
劍光到掌前一寸,他手腕一轉,整個人跟著旋了半圈,借著旋的勁,把那道劍氣往旁邊引。
引偏了。
劍氣擦著他腰側過去,釘進地面的石板,石板炸開一個坑。
沈觀南趁這個空當,欺身上前,一指點向姬如雪持劍的手腕。
他沒用勁,只是想逼她收劍。
姬如雪手腕一沉,劍往回收,劍柄反手一磕,磕在他指尖。
就這一下,沈觀南手指一麻。
那股化真氣的勁順著劍柄滲進來,他這根手指的九陽真氣,被吃掉一截。
他退開。
這是頭一回,有人能在硬碰里占他便宜。
廣場裡安靜下來。
兩邊的石柱裂了好幾根,地上幾個坑。
牆上的微光被這一通打鬧攪得明滅不定。
姬如雪站在屍體前,劍尖又指向地面。
她看著沈觀南,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的呼吸比先前重了。
她也沒占到全便宜。
沈觀南甩了甩髮麻的手指,盤算這場怎麼收。
硬拼下去,他贏面不大。
這女子的勁克他的真氣,他每出一招都要打折扣。
他正想著,姬如雪動了。
人和劍一起到。
這一劍,是她出手以來最快的一劍。
劍尖直取他咽喉,那股化真氣的勁全壓在劍尖那一點上。
沈觀南神識里捕到她的身法,可身體跟不上。
她這一劍的速度,超出了他破基因鎖之後的極限。
他偏頭,慢了。
一抹冰涼的劍尖,穩穩抵住了他的咽喉。
再進半分,就能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