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雪收了劍,眼裡的光變化不大,可沈觀南看見了。
沈觀南心裡踏實了些,這女人的態度軟了。
他正打算順著話頭問屍體的事,問禁火令,問父母的情況。
腳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這動靜是從地底傳上來的。
廣場正中間的石桌上,嵌著一圈金屬牌,牌子一塊接一塊亮起。
華夏,東洋,西歐,北境,這些牌子底下的簽字劃痕里冒出青白色的霧。
沈觀南放出神識探過去,皺起眉頭。
這霧跟姬如雪劍上的勁同源,走的全是化真氣的路數。
不過這霧更濃,也更毒。
先前兩人過招打斷了幾根石柱,地上砸出幾個坑。
折騰出的動靜太大,把這地方的什麼東西驚動了。
「不好。」
姬如雪臉色白了,她比沈觀南清楚這裡的規矩。
「法則反噬,我們剛才動靜太大,觸發了核心的護陣。」
沈觀南不懂這詞,但他看懂了。
這遺蹟帶著自保的機關,平時放著不動,一旦有強手在裡面折騰,就會噴這種毒瘴。
這玩意兒打算把闖進來的人和裡面的東西一塊悶死在裡面。
主位上那具屍體就是這地方的核心。
姬如雪顧不上沈觀南,轉身奔向石桌。她得護住那屍體。
毒瘴蔓延的速度比她快。
石桌周邊的金屬牌炸開一團團霧氣。
青白色的瘴氣從地底冒出,直衝那具屍體撲過去。
姬如雪擋在屍體前頭,運起化真氣的勁,打算把瘴氣擋開。
這毒瘴跟她的勁是一個路數,她的勁能克別人的真氣,碰見同源的玩意兒卻吃不開,反倒把毒瘴引到自己身上。
沈觀南看清了狀況。
姬如雪發力逼瘴氣,瘴氣不僅沒散,反而順著她的勁往經脈里灌。
她悶哼了一聲,嘴裡吐出一口血,血點子濺在石桌上。
她身子往後倒去。
她那身傳下來的勁,這會兒成了招禍的根源。
瘴氣鑽進經脈,真氣開始倒走。
姬如雪跪在地上,半邊身子結起一層青白的霜。
沈觀南沒猶豫,直接奔過去。
這是目前唯一清楚底細的活人。
她要是死了,線索就斷了。
系統評價的兩個字還在沈觀南腦子裡轉,這女人是個機緣,不能讓她死在這兒。
沈觀南來到姬如雪身旁,伸手按住她的後背。
九陽真氣從手太陰肺經走出來,灌進姬如雪體內。
九陽神功走的是至陽的路子,毒瘴是極寒的勁。
陽氣鑽進去跟瘴氣碰上,燒出嗤嗤的聲響。
姬如雪身子僵住了。
她體內那股毒勁,破天荒碰見了能克制它的東西。
九陽真氣生猛,順著經脈燒進去,把往裡鑽的瘴氣往外推。
不過瘴氣太濃重,光靠往外推不管用。
沈觀南腦子裡盤算著,尋常的逼毒法子對付不了這毒瘴,這玩意兒死皮賴臉貼在經脈上,得換個更直接的辦法。
他的百毒不侵體質,能靠注入體液的方法給人解毒。
平時他不用這招,眼下瘴氣鑽進了姬如雪經脈深處,單靠真氣往外推,推一半瘴氣又縮回去了,必須弄點東西到裡頭去跟它硬碰硬。
「忍著點。」沈觀南說了一句。
他沒細說,姬如雪這時候也開不了口。
半邊身子的霜一直往胸口爬,再往上就到心脈了。
沈觀南一隻手貼著她的後背,另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把自己的真氣夾著百毒不侵的本源,一塊兒渡進她身體。
兩人皮膚碰到一起。
沈觀南腦子裡的系統震動變大了。
一股說不明白的勁從姬如雪那邊傳過來,跟沈觀南渡過去的真氣撞在一起。
姬如雪睜開眼,體內鑽心的冷意被陽氣包住了。
這股陽氣里夾著她沒見過的東西,很乾淨,很霸道,也很穩。
她守在這地方那麼多年,照著屍體留下的傳承練了許久,頭一回碰到這種氣。
她看著身後的沈觀南。
這張臉跟主位上的屍體有七分像。
她心裡的防備散去了一些。
沈觀南沒去管她想什麼。
他全副心思都撲在渡氣上,琢磨著啥時候能把瘴氣逼乾淨,等她緩過勁來,得趕緊把這裡的情況問明白。
瘴氣繼續往外冒,姬如雪胸口的霜停在原處,接著慢慢往回退。
廣場主位上的那具屍體,垂著的腦袋往上抬高了點。
乾癟的眼皮底下,那光亮越來越刺眼。
沈觀南渡氣渡了一半,神識探到了屍體的動靜,他皺了皺眉。
毒瘴是剛才折騰出來的,毒瘴一出來,反倒像給屍體加了把火,它醒得更快了。
沈觀南手上不能停,姬如雪體內的瘴氣還沒清乾淨,那屍體眼看著就要睜眼。
這事情全趕在一塊兒了。
姬如雪也瞅見了,她靠在沈觀南手掌底下,眼睛盯著屍體,嗓子眼擠出三個字。
「別讓他……」
後頭的話沒接上,瘴氣沖了一下她的心脈,她開不了口了。
沈觀南手上加了把勁,硬把瘴氣壓回去。
他看著姬如雪:「別讓他什麼?」
姬如雪回答不了,瘴氣在經脈里翻騰,她只能死死扛著那股寒意,根本沒力氣出聲。
沈觀南盤算起當前的狀況。
姬如雪早前拔劍是為了攔著屍體醒過來。
她被瘴氣困住還憋出那三個字,意思很明白,屍體醒了肯定沒好事。
沈觀南卻想讓屍體醒,父母的死因,禁火令的線索,全都在這屍體上。
姬如雪不想讓它醒,沈觀南偏要。
兩人這會兒還在對著幹。
他手頭沒停,九陽真氣持續往姬如雪身體裡灌,推著瘴氣往外走。
他分出一部分神識盯著那具屍體。
屍體的腦袋抬正了,那張跟他很像的臉,眼皮底下的光越來越亮,馬上就要睜開了。
沈觀南腦子轉得飛快。
姬如雪體內的瘴氣沒清完,現在撒手,她真氣倒流,霜爬上心脈,這人就廢了。
沈觀南需要這條活口線索,不能鬆手。
屍體只要睜眼,按照姬如雪的反應,肯定要出亂子。
兩邊都得顧著。
沈觀南乾脆下狠手,把太陰肺經的真氣全部往外催。
九陽神功的陽氣在姬如雪經脈里跑得更快了,瘴氣被逼得往後退,她胸口的霜退到了肩膀位置。
這時候,沈觀南的神識察覺到一件怪事。
他渡過去的九陽真氣把瘴氣往外趕,同時有一絲細微的東西順著兩人接觸的部位,從姬如雪那邊鑽進他身體裡。
這東西跟瘴氣和她的勁都沒關係,它連著系統評定的那兩個字。
紅顏系統的震動更厲害了。
沈觀南明白過來,系統設定里提過,跟絕世評定的紅顏有了實質性接觸,能刷出好東西。
這會兒渡氣解毒就算是實質性接觸,系統開始幹活了。
他沒空多想,先把人保住再說。
姬如雪肩膀上的霜總算退乾淨了,瘴氣被九陽真氣逼到手腕,順著指尖變成青白色的煙,飄散在空氣中。
她吐出一大口氣,靠在沈觀南手底下,半邊身子使不上勁,不過命是保住了。
沈觀南打算收手,廣場中央傳來動靜。
那具屍體睜開了眼睛。
這眼眶裡沒有眼珠子,只有兩點青白色的光。
這光跟牆上的微光、跟姬如雪劍上的勁,全是一個來路。
那兩點光轉動一下,盯上了沈觀南。
盯住了他這張臉。
廣場裡的微光亮了,牆上的圖騰和地上的紋路也跟著亮起,整個遺蹟都有了動靜。
姬如雪靠在沈觀南手底下,扭頭看向屍體。
她臉色更白了,掙扎著想爬起來,被沈觀南按著後背根本起不來。
「晚了。」她嗓子很啞,「他醒了。」
沈觀南沒鬆手,他一手按著姬如雪,真氣還在收尾,另一隻手抓著她的手腕。
他抬起頭,看著那兩點青白的光。
坐了幾百年的屍體動了動嘴皮子,發出聲音。
聲音很乾,聽著好幾年沒開過口了。
「沈家的種。」它說,「你終於來了。」
沈觀南沒搭茬,他把事情全串了一遍。
屍體認得沈家,張嘴就提沈家的種,它等的就是這種血脈。
姬如雪死活要攔著它醒,這背後的事情比沈觀南猜的還要複雜。
他想要的答案,馬上就能從這張跟他一樣的嘴裡問出來了。
不過他手裡還按著個不想讓屍體說話的女人。
沈觀南看著那兩點青白的光。
「我來了。」他說,「你先說清楚,我父母是怎麼死的。」
屍體眼眶裡的兩點光晃了晃。
姬如雪在下面抓住了沈觀南的手腕。
她想攔著沈觀南,不過她的勁被瘴氣耗幹了,抓得軟綿綿的。
沈觀南沒動彈,他等著屍體回話。
廣場裡的光閃爍不定,照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